刘铮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不……不可能……我爸要是有事,怎么会不提前告诉我……”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我要打电话!我要见省里的领导!你们这个级别,根本没资格审我!”
“他告诉过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被带走之前的那个深夜,给你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让你变更名下公司的法人,让你把责任推给底下的白手套,让你拿着那本瓦努阿图护照,跑得越远越好。”
“这通电话,你总不会忘了吧?”
刘铮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刚才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生生抽走了。
“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那通电话……”
“刘铮,你现在能坐在这儿,不是我们猜的,是你们自己人一点一点供出来的。”
我身体微微前倾,把最后一道防线压了过去。
“周鹤年在人代会上撞柱之前,当众认罪,把你父亲和他之间的每一笔账,都掀在了太阳底下。陈鸿图被双开移送司法之前,把你们刘家断尾求生的那点算盘,交代得一清二楚。”
“现在,整条链子上,就剩下你这一张活牌了。”
“是当替罪羊,把三十年见不得光的烂账全扛下来,还是当污点证人,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我把那本瓦努阿图护照的复印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选。”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刘铮死死盯着那本护照的复印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突然惨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干又涩,像砂纸刮过铁皮。
“沈明远……你以为抓了我,这案子就结了?”
刘铮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怨毒。
“我爸被带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
刘铮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
“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跟刘建国在舷梯前留下的那句,一模一样。
“深处的账,在哪儿?”我厉声追问。
可刘铮却把头一低,任凭我们再怎么问,都死死咬住了牙关,一个字都不再吐。
只有他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我盯着他这张死灰一样的脸,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雨夜。
我父亲沈伯言,就为了查清一笔被挪走的专项资金,被人剪断了刹车线,连人带车翻下了山崖。那一年,我才十五岁,站在警戒线外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十三年。
我查了十三年,熬了十三年,等的就是把刘家欠下的这笔账,一笔一笔,当面讨回来。
今天,刘铮坐在我对面,替他的父亲,坐上了这把椅子。
上午十一点,审讯暂时中止。
刚走出审讯室,黄文清就憋不住了:“主任,这孙子明明知道深处那本账在哪儿,就是咬死了不吐!要不要再给他加点码?”
“不急。”
我给他倒了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不吭声,是因为他心里还有指望。他赌上头会有人来捞他,赌那本账埋得比我们能挖到的地方更深。”
“那咱们怎么办?”
“让他亲眼看着,他指望的那头,是怎么把他一个人撂在原地的。”我盯着刚刚合上的那扇审讯室门,声音压得很低,“等他把那本账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再相信了,他自己会开口。”
黄文清狠狠吐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我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点了一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深秋的风卷着黄叶,从院子里刮过去。
周鹤年死了,陈鸿图进去了,刘建国被铐走了,刘铮也栽了。可刘建国那句“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却像一根淬了毒的刺,越扎越深。
这本账的深处,到底还埋着谁?
刘建国经营了三十年,明面上的棋子一个个折了,可他留下的根须,还缠在看不见的地底下。刘铮最后那声惨笑,不像是走投无路的哀鸣,倒像是有恃无恐的挑衅。
他到底在笃什么?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韩永年书记打来的。
“明远,刘铮拿下了,干得漂亮。”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但是,别松劲。刘建国在省里经营了三十年,他埋下的那些根须,远远没有挖干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东江这潭水,现在浑得很。”
“书记,我明白。”
“明白就好。”韩永年顿了顿,“省纪委那边,下个月有个空缺的岗位,正缺一条敢往里钻的‘鲶鱼’。你先把眼前这个案子啃透,后面的路,组织上自有安排。”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风里,手心微微出汗。
老书记这话,不是在夸我,是在提醒我——刘铮落网,充其量只是拔掉了露在地面上的那截枝子。真正的那条根,还在更深的黑暗里,盘着,长着。
我掐灭烟头,望向窗外省城的方向。
看来,真正的战场,不在东江市。
而在那座更深、更浑的水里。
这一次,不管那水有多深,我都要潜到底。
因为只有潜到底,才能把那本压了十三年、浸着我父亲血的黑账,从水底下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