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鸿图被判死刑的第三天,苏国铮没有急着按程序把他移交看守所、走后面的死刑复核,而是动用省纪委专班的权限,把人重新提回了省纪委的专案点。
我知道苏老想干什么。
那天在法庭上,陈鸿图临被押走前撂下的那句话——“我头上还有人”“真正拿刀的那个人,你们连他一根汗毛都碰不到”——像一根毒刺,扎在专案组每一个人的心里。
栖云寺那个神秘的“掌柜”,那本喂着一头“更大的兽”的深账,才是这条大鱼真正的命门。
而放眼整个东江省,唯一见过那个“掌柜”、唯一能在那本深账上指认笔迹的人,此刻,就坐在隔壁那间提审室里。
监控室里烟雾缭绕。我坐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里的那个人。黄文清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个纸杯,气得直咬牙。
“这老狐狸,都判了死刑了,还他娘的这么能演!”黄文清把纸杯捏得嘎吱作响,“您瞧瞧他今天这身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下来接受组织关怀的退休老教师呢!”
我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屏幕里,陈鸿图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宽大的木椅子上。
三天前在法庭上,他还穿着看守所的马甲,腰板挺得笔直,一脸的居高临下。可今天,他像是换了个人。那件马甲外面,套上了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旧外套,袖口甚至还有点磨破了边。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时不时地低头抿一口热水,然后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
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东江省幕后大佬的威风?活脱脱一个风烛残年、悔过自新的退休老干部。
“他这是在唱苦肉计呢。”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冰冷,“死刑判决一下来,他就明白,那套‘被蒙蔽’‘推给死人’的狡辩,在铁证面前是彻底破产了。所以他换了个演法——从‘死不认账’,改成了‘痛悔立功’。”
“立功?”黄文清一愣,“他还有脸提立功?”
“他想拿‘揭发别人’,来给自己换一条命。”我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故意杀人、贪污受贿,数罪并罚判了死刑,还得报请最高法核准,这一关,他过不去。唯一能翻盘的路子,就是‘重大立功’。所以他今天摆出这副洗心革面的样子,就是想跟组织上做一笔买卖。”
“那咱们……”
“咱们的目标,跟他不一样。”我盯着屏幕里那张伪善的老脸,一字一句地说,“他要的是保命,咱们要的,是他头上那个‘掌柜’。今天这场提审,就是看谁先沉不住气。”
提审室里,负责主审的是省纪委专班的副组长,旁边坐着省纪委监察室的小李负责记录。
苏国铮老领导没在里面。他此刻正站在我身后的单向玻璃前,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
“陈鸿图。”副组长翻开面前的卷宗,语气不像三天前在法庭上那样客气,而是透着一股子审到底的冷硬,“你的判决已经下了。但今天提你过来,谈的不是已经判了的那些罪。是还有些没查清的事,需要你老实交代。”
“应该的,应该的。”
陈鸿图赶紧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堆满了诚恳到近乎卑微的笑容。
“我虽然犯了死罪,可也是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同志。到了这一步,我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没守住底线。这几天我在里头想了很多,我想通了——我要赎罪,我要立功。组织上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争取给党、给东江省的老百姓,做一点最后的补偿。”
这姿态,摆得那叫一个低,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
我在监控室里听得直反胃。
“真能演。”黄文清在旁边骂了一句,“三天前在法庭上还梗着脖子喊冤,今天就‘痛悔立功’了。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副组长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
“好,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副组长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法庭上被押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我头上还有人’。这个人,是谁?”
提审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看到陈鸿图端着搪瓷茶缸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但很快,他就又换上了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小同志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我那句话,是气话,也是糊涂话。我一个即将伏法的人,心里不甘,就想扯个大人物来垫背,给自己壮壮胆。我头上哪还有人啊?我要是真有通天的靠山,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没有?”副组长冷笑一声,翻开第二页卷宗,“那咱们谈谈具体的。栖云寺,你去过几趟?那个被香客们称作‘掌柜’的人,你见过几面?”
听到“栖云寺”三个字,陈鸿图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被我一直死死盯着的双眼,捕捉了个正着。
我心里“咯噔”一声——有门!
“栖云寺?”陈鸿图做出一副茫然回忆的样子,重新戴上老花镜,“哦,那是个香火挺旺的庙。我以前……大概是去烧过几次香,求个平安。至于什么‘掌柜’,我一个当领导的,哪会去认识庙里的和尚?”
“不认识?”副组长步步紧逼,“那咱们把话挑明了说。刘铮咬死了那句‘这本账的深处,你们翻不动’;刘建国在被铐上舷梯前,也撂下过一句阴恻恻的威胁;周鹤年在人代会上撞柱之前,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认罪,把你和刘建国的那些账,全掀在了太阳底下。这三个人,周鹤年撞柱死了,刘建国和刘铮父子俩还在里头,一个死扛到底,一个只吐了半截。他们护的、怕的,到底是同一本什么账?那本账背后的人,又是谁?”
陈鸿图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心理素质好得惊人。
他把搪瓷茶缸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同志,这些,我是真不知道。”他一副老态龙钟、心力交瘁的模样,“我承认,青松乡那笔巨款,我有失察之责;一九九八年那笔一个多亿的调拨,字是我签的。可这些,法庭上都判过了,我都认。至于什么深账、什么掌柜……我都是个快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好一招太极推手!
他把自己已经招认、已经判了的旧账,翻来覆去地“认”,摆出一副“坦白从宽”的样子;可对那个真正致命的“掌柜”,却用一句“不知道”,推了个干干净净。
我坐在监控屏幕前,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主任,你笑啥?这老家伙油盐不进,该认的全认了,不该认的一个字不吐,这案子还怎么往下挖啊!”黄文清急得抓耳挠腮。
“我笑他自作聪明,笑他到了这会儿,还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里那张伪善的老脸,咬着牙说道:“他为什么死咬着‘掌柜’不松口?因为他心里清楚,那本深账、那个‘掌柜’,是他手里攥着的最后一张牌。他幻想着,只要把这张牌捂死了,他头上那个‘真正拿刀的人’,就会念着他这份‘忠心’,动用能量在死刑复核上捞他一把。”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条还在替主人看家护院的老狗,指望着主人能赏他一条活路。”
我拍了拍黄文清的肩膀:“可惜,他算错了。组织上要的,从来不是他这条已经断了的尾巴;组织要收的,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那张网。等咱们把栖云寺那本深账起出来,把那个‘掌柜’钉死在铁证上的时候,他就该明白——他守口如瓶护着的,根本不是他的救命稻草,而是压垮他的最后一块石头。”
提审,或者说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陈鸿图展现出了一个老牌政客最极致的厚黑学。
不管副组长怎么旁敲侧击,怎么施加压力,他就是一套组合拳打到底。
要么是“年代久远,实在记不清了”;要么是“那都是下面人胡作非为,我被蒙蔽了”;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栖云寺”“掌柜”“深账”,他就捂着胸口,一脸的痛苦,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血压高、心脏不好,脑子早就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