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罪该万死、却已经彻底悔过,只是“能力有限、记忆衰退”,实在交代不出更多的可怜老人。
整整四个小时,他滴水不漏,甚至连一滴汗都没出。
下午一点半。
陈鸿图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突然再次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也适时地变得有些苍白。
“小同志啊……”他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粒速效救心丸塞进嘴里,“我这心脏,实在是受不了了。血压估计也飙到一百八了。你们看,今天要是没有别的重要问题,能不能让我先回去歇一会儿?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熬不住这种高强度的谈话了。”
副组长合上卷宗,看了一眼单向玻璃这边。
苏国铮对着麦克风,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进去。”
副组长点点头,起身让开了主审的位置。
苏国铮推开提审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我也跟着走了进去,站在苏老的斜后方。
看到苏国铮进来,陈鸿图停下了揉胸口的手。
他看着这位跟他斗了这些年的老对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试探,也有一丝困兽犹斗的凶狠。
但表面上,他依然维持着那副谦卑、苍老、悔过的姿态。
“苏组长。”
陈鸿图主动伸出双手,想要去握苏国铮的手。
苏国铮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没有去接。
陈鸿图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他干笑了一声,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在自己那件灰色的旧外套上蹭了蹭。
“苏组长啊,咱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吧?”
陈鸿图看着苏国铮,突然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甚至带上了一点哀求的意味。
“这二十年,我在东江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如今落到这个下场,我认。可我这一身的病,这条命,怕是熬不到核准的那一天喽。”
陈鸿图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国铮,又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我。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替自己求最后一张免死金牌。
“苏组长,我老了,真的折腾不动了。”
“我只希望……组织上能看在我这一辈子还有那点微末‘苦劳’的份上,看在我‘痛悔立功’的份上,给我留一条命。哪怕是……哪怕是缓上两年,让我在里头,安安稳稳地,把这辈子的罪赎完。”
提审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这句“留一条命”,说白了,就是他在向苏国铮、向整个专班要底线。他在试探,只要他今天表现得足够“悔过”、足够“合作”,组织上是不是就能高抬贵手,在死刑复核上给他留一线生机,让他以一个“死缓”的结局,苟延残喘。
我站在后面,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留一条命?安安稳稳地赎罪?
我爸十三年前死在盘山公路上的时候,才刚刚四十出头!他怎么没机会安安稳稳地活着?!
青松乡那一千七百户穷苦老百姓,这十三年来吃糠咽菜,谁让他们安安稳稳了?!
我正要开口。
苏国铮却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位平时总是笑呵呵、像个邻家老头一样的省纪委专班组长,此刻身上的气场陡然一变,宛如一座巍峨不可攀的高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国铮没有愤怒,也没有大声呵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鸿图那张满是皱纹、写满伪善的脸。
“陈书记。”
苏国铮没有叫他陈老,而是叫了他曾经的官称,语气冷漠得像是一块万年玄冰。
“您刚才说,想让组织上给您留一条命。”
苏国铮看着他,一字一顿。
“这二十年的交道,我最后再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到今天还不明白——您护了半辈子的那本账、那个人,组织上,早就盯上了。您咬死不吐口,护不住他,也换不来您自己这条命。”
“您以为把那张牌捂死了,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苏国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鸿图的心口上。
“可在组织这里,从来就没有‘拿原则做交易’这一说。”
“陈书记,组织上,有组织上的规矩。”
陈鸿图那张精心伪装了一整天的老脸,在苏国铮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掩不住的惊惶。
他大概到这一刻才隐隐明白过来——
他自以为捂得铁桶一般的那张底牌,那个他以为能“通天”的靠山,在苏国铮这种级别的老猎人眼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这出“痛悔立功”的戏,演得再真,也换不来他要的那条命。
我站在苏老身后,看着那个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身影,心里那团压了十三年的火,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真正的痛快。
陈鸿图,你这最后一点伪装,也该卸下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个躲在你头上、藏在栖云寺深账里的“掌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