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在下午三点结束。
连部帐篷里挤满了人,教官站在前面用一根木棍指着挂在架子上的C-47机舱示意图,把跳伞流程又讲了一遍。红灯亮,站起来。绿灯亮,跳。数三个数,检查伞是否张开。伞没开,切主伞,拉备份伞。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向侧面翻滚,不要直着腿往地上杵。
听好了。教官说。谁在舱门口停住,后面的人会推你。不是开玩笑。这不是让你犹豫的地方。
讲完之后散了。帐篷外面是下午的阳光,很亮,刺眼睛。所有人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都眯了一下眼,像是从一个暗的房间走进了另一个更亮的房间。
晚饭比平时安静。
不是前几天那种闷,也不是那种沉。是一种更个人的东西。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但没有人说出来。叉子碰搪瓷盘的声音比平时清脆,因为没有人在说话来盖住它。
鲁兹坐在Frank对面,低头扒了几口饭,然后放下叉子。
你紧张吗?他问。不是问Frank,是问自己。
没有人接话。
我不紧张。鲁兹说。他又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土豆,看了看,放下了。好吧,我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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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Frank去了靶场。
不是去射击,靶场这个时间已经关了。他只是想去那个射击台上坐一会儿。前几天温特斯在矮松下和他说话的地方他不想去,松树夹道也不想。靶场是他和温特斯共享的地方,但他今天不是去找温特斯。
他一个人坐在最南边的射击台上,步枪靠在旁边的木桩上,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在黄昏的光线里发白。
远处Currahee山的轮廓很清楚。下午的光还在,把山坡上的松树一棵一棵地照出来,像画上去的。他看着那座山,想的不是明天的跳伞。
他想的是今晚。
今晚营房里会有很多人睡不着。有人会一遍一遍地检查伞包,有人会写家信,有人会找人聊天。有人会说笑话,有人会什么都不说。明天凌晨四点起床号响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起来,穿上装备,登上卡车,去机场。然后他们会爬上C-47,飞到八百英尺的空中,从舱门口跳下去。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次训练跳伞出事的记录。训练跳伞,八百英尺,有教官看着,有备份伞,落地的地方是平的草地。他的后颈没有发冷,门缝里也没有透光。至少现在没有。
但这并不等于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想的不是这次。
他想的是再过十八个月。也是C-47,也是夜里。但那时候飞机下面不是佐治亚的草地,是法国的田野。机舱外面不是平静的天空,是防空炮的火光和弹片。那时候绿灯亮的时候,跳下去的不是八百英尺的训练跳,是真正的战场。
那时候有人会在舱门口犹豫。有人会被推下去。有人的伞会被弹片割破。有人会在落地的时候发现脚下不是草地,是德军的阵地。
他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赶不走。它们像弹壳掉在地上一样,叮叮当当的,一个接一个。
他闭上眼睛。
靶场的风从南面过来,带着松脂和红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很短,然后就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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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灯还亮着。白炽灯泡的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把影子画在墙上。有人坐在铺位上擦枪,有人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装备。枪架前面围了两三个人,一个一个地检查步枪的枪口帽和通条。
鲁兹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半天,然后折起来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了地址,但Frank看不到写的什么。
写信?Frank问。
鲁兹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以防万一。
你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鲁兹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万一呢。
Frank在自己铺位上坐下来。他的装备已经整理好了。伞包在铺位底下,步枪在枪架上,弹药带在枕头旁边。他检查了一遍伞包的锁扣。又检查了一遍静力绳和背带的连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习惯。
马拉基走过来了。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点,眼睛里有一种Frank见过但不常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紧张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