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
我也是。马拉基说。他停了一下。你觉得会顺利吗?
会的。
马拉基点了一下头,走了。
---
熄灯号响了。
灯灭了。黑暗从角落里涌出来。营房里的声音慢慢变小了,但没有完全消失。有人在翻身,弹簧吱嘎响。有人在轻声说话,听不清内容。有人的呼吸很重,不是打鼾,是睡不着的那种呼吸。
Frank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木桁架在月光里一条一条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的右手搁在肚子上,纱布压在军装上。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板缝里的灰线在月光里像一道一道的细线。他看着它们,没有数。
他想,明天会怎样。
他知道这些人都会跳下去。不管怕不怕,他们都会跳。因为身边的人都在跳。因为不跳不行。因为伞兵就是跳下去的人。
他的记忆里这次跳伞没有出什么事。但记忆这个东西,他已经不完全信了。蝴蝶效应,暗影里的变化,那些他的事情在一条一条地偏离原来的轨道。也许这次跳伞会顺利。也许不会。他的后颈没有发冷。门缝里没有光。至少今晚没有。
他把右手放在胸口上。纱布下面是药膏的味道,硫磺和凡士林。他的心跳在掌心底下跳着。
他闭上了眼睛。
这次那扇门没有出现。门缝里没有光。只有黑暗,安静的、深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营房外面有风。松树在风里发出轻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在呼吸。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尖,然后就安静了。
他想,他们会成为兄弟。不是因为跳伞,是因为从天上一起掉下来之后,所有人都得在地面上找到彼此。找到彼此,然后一起走。
明天。
他在黑暗里慢慢睡着了。
---
凌晨四点,起床号响了。
Frank睁开眼睛的时候,营房里的灯已经亮了。白炽灯泡的光在凌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把白色的刀。所有人都在动。穿衣、系腰带、抓枪、拿伞包。动作比平时快,也比平时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服的摩擦声和靴子踩地板的声音。
Frank坐起来,穿衣服,系腰带。右手的纱布在系腰带的时候碍了一下,他用左手把扣带拉紧了。然后他拿起伞包,检查了一遍锁扣。检查了一遍静力绳和背带的连接。检查了一遍备份伞的拉环。
他不需要检查这么多遍。但他还是检查了。
鲁兹从上铺跳下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的脸在灯光里很白,但他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去跳个伞。
营房门口,所有人都在往外走。步枪、伞包、钢盔,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灯光里走进外面的黑暗。凌晨的空气凉得扎脸,带着露水和松脂的味道。远处操场边上停着一排军用卡车,车灯亮着,把操场照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Frank走到营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铺位整整齐齐的。枪架上的步枪已经都拿走了。白炽灯泡在空荡荡的营房里亮着,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转身,走进了凌晨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