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四点二十出发,车灯在凌晨的黑暗里切出两条光带,照着营区外面的碎石路。引擎声盖住了所有其他声音。Frank坐在车厢左侧,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在黑暗里发白。对面是鲁兹和马拉基。鲁兹靠着车厢板,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马拉基看着车厢后面,看着营区的灯光越来越远。
没有人说话。
卡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上一条更宽的路,然后停了。
下车。前面有人喊。
车厢板放下来,所有人跳下去。空气比营区更凉,带着露水和草地的味道。Frank站在碎石地上,看到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停机坪。探照灯从四个角照过来,把停机坪照得发白。三架C-47停在坪上,机翼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三只蹲着的灰色大鸟。
机翼下面有人在走动。地勤。穿着连体工作服,戴着耳机,手里拿着夹板。
E连在飞机前列队。教官站在前面,是个三十多岁的上士,脸很瘦,嗓门很大。
最后说一遍。他说。红灯亮,站起来。绿灯亮,跳。出去之后数三个数,检查伞是不是开了。伞没开,切主伞,拉备份伞。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侧面滚。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大声点。
明白了!
教官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一排一号机,二排二号机,三排三号机。各排排尾检查排头的伞包,然后排头检查排尾的。两分钟。
队伍散开了。Frank站在三排的队列里,他前面是马拉基,后面是一个叫哈里森的新兵。马拉基转过身,Frank把他的伞包背带检查了一遍,拉了拉锁扣,拉了拉静力绳和背带的连接处。
好了。Frank说。
马拉基点了一下头,转回去。Frank感觉到哈里森在检查他的伞包。手指有点抖。但检查完了。
上飞机。
跳板放下来了。C-47的尾舱门很低,Frank低头弯腰才走进去。机舱比他想的小。两边是两条铁皮长椅,没有靠背,面对面。中间的过道很窄,刚够一个人侧身走。机舱顶部有一根钢丝,空着。舱壁是裸露的金属,没有涂装,有划痕和油渍。
汽油味。还有金属味,和人出汗的味道。
Frank在左侧长椅坐下。马拉基坐在他对面。鲁兹坐在马拉基旁边,靠着舱壁,开始检查自己腿上的步枪绑带。步枪枪口朝下,用绳子绑在右腿外侧。
机舱里挤满了人。膝盖碰着膝盖。呼吸声在金属舱壁之间来回弹。
引擎发动了。震动从地板传上来,从座椅传上来,从牙齿传上来。不是营房里卡车那种震动,是一种更深的、更均匀的震颤,像整个飞机在呼吸。Frank的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跟着一起抖。
飞机开始滑行。很慢,然后快了。然后猛地一颠,离地了。
机舱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两侧的小窗透进灰蓝色的光,是天快亮的颜色。引擎声变了,从低吼变成持续的轰鸣,盖住了所有其他声音。Frank看着对面的马拉基。马拉基的脸在灰光里发白,嘴唇抿着,眼睛盯着舱门上方的灯。
红灯。
红灯亮着。
Frank把视线从灯上移开。他看着舱壁上的铆钉。一排一排的,数不清。他感觉到飞机在爬升,耳朵开始发胀。他咽了一下口水,耳朵里地响了一声。
有人在祈祷。声音很小,被引擎声盖住了,但Frank看到对面第三排有个人嘴唇在动,眼睛闭着。鲁兹的手指不敲了,他攥着膝盖上的绑带,指节发白。
温特斯坐在靠近尾舱门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飞机爬了大概十分钟。引擎声稳定了,震动也稳定了,变成一种持续的、均匀的嗡嗡声。机舱里更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盯着那盏红灯。
Frank的后颈开始发痒。
不是暗影。不是门缝透光。是一种更细微的感觉。像皮肤下面有蚂蚁在爬。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把注意力放在身体的感觉上。飞机在飞,很平稳,引擎声均匀。但有什么不对。
他听出来了。
引擎声不是完全均匀的。右边那台引擎的声音比左边那台低一点,节奏稍微慢半拍。不是明显的故障,只是微妙的错位,像两个人在走路,步子差了一点。普通人听不出来。但他的身体听出来了。
然后他闻到了。
汽油味。比刚才浓。不是正常的引擎舱气味,是一种更生的、更刺鼻的味道,像没烧干净的油。从通风口飘进来,混在金属味和汗味里。
Frank没有动。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微微弯曲。他看着对面的马拉基。马拉基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他还在盯着那盏红灯。
飞机轻微地晃了一下。
不是气流颠簸。是向右偏了一下,然后被修正了。像有人推了一下飞机的右肩,然后又把它扶正了。Frank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心往左移了一点,又回来了。
红灯灭了。
绿灯亮了。
Stand up!伞降长喊。
所有人站起来。挂钩扣上中央导轨的钢丝。铁链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呼吸声。Frank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对面马拉基的膝盖。他把挂钩扣上,感觉到钢丝在头顶绷紧了。
Go!
第一个人跳出去了。然后第二个。然后第三个。
Frank排在第四个。
他走到舱门口。风从外面灌进来,猛地抱住他,要把他往后推。他抓住门框,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下面是一片绿色的草地,很远,很小。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光线是灰蓝色的。
他的后颈在发冷。
不是暗影。是身体在告诉他,这架飞机有问题。右边那台引擎的声音更明显了,节奏错得更厉害。汽油味更浓了。他能感觉到飞机在微微颤抖,不是正常的震动,是一种不规则的、抽搐般的抖动。
他跳了出去。
风猛地抱住他。身体往下掉,胃往上翻。他下意识地弓起身体,背拱起来,腿并紧。一,二,三。他数完,抬头检查。
伞开了。身体被猛地向上一提,肩膀差点脱臼。他感觉到伞绳绷紧了,伞衣在头顶撑开,风的声音变小了,失重感消失了。他挂在伞下面,突然就安静了。
他检查伞。伞衣是米白色的,撑得满满的,伞绳没有缠绕。他拉了拉左右两边的操纵绳,伞跟着转了一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