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秦岭北麓。秦家堡。
深秋的秦岭和春天不一样，春天这里是青灰色的石壁配着嫩绿的枝条，深秋的时候枝条全枯了，只剩石壁本身。石壁是秦岭最原始的岩层，几亿年前海底抬升时从地壳深层挤上来的深成岩。深成岩密度极大，秦家堡的地基全打在这层岩上。秋风从秦岭北坡刮下来，穿过已落光叶的灌木林，枝条被风摇得哗啦啦响，那种响动重而闷，不像夏天的竹叶响得轻快，是干枝条互相撞击时的脆而干涩的敲。秦家三代家主在这层岩里嵌了灵械控制系统，数百个微感应器分布在秦岭北麓各处封印结点上，随时监测每一处封印的谐振频率。每个微感应器都连着一根很细极韧的灵石线，线埋在岩层深处，从秦家堡主厅的全息墙一路往下延伸至秦岭深处地底灵脉带。灵石线在岩缝中的部分被地底灵脉多年缓慢往外推挤，会在石缝中留下很细很密的擦痕，像旧磁带面。
秦伯渊在秦家堡主厅等着。主厅没有那种世家的幽亮内堂，间被灵械全息屏环绕的工作室。全息屏散发着很淡极稳的蓝白荧光，把整间屋子泡在一层极冷的半亮中。整面墙都是实时封印监测数据，每一个结点的频率读数都在不断更新。秦伯渊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今天没喝。全息屏上有一处结点在闪黄，正是南宫曜的钻探机正在抽取古灵力的那颗。频率从零点九二赫兹跳到了一三八，正常封印的谐振频率稳定在零点八零左右。跳高说明封印内部的灵压平衡被破坏了。
秦伯渊用粗粝的指节在屏上点了一下，屏膜在他的指纹下微微凹进去一小圈，然后弹起。他站在屏前纹丝不动，全息屏上的黄点在他指节压下时极短极快地闪了一下，黄光映在他的金瞳里不断跳颤。他看着那些跳颤的频率数字，每个数字往上跳零点几赫兹都说明梼杌残魂又一次被抽丝。他的金瞳里反射的全息光标一直跳。跳了几十下。
你们来得正好。秦伯渊没有寒暄。他看着全息屏上正在闪黄的这处结点，南宫曜的钻探机在这里，这处废弃矿道，叫乌鸦沟。六十年前是秦家开过的一条探矿巷道，后来灵脉枯竭就封了洞口。乌鸦沟封口那面石门上的秦家封印是上世纪旧式血印，他在加固秦家堡的监测全线的晚上自己亲自重封过两次。最后一次重封时右手虎口被封石锋利的边缘划了一道，他忘了贴创可贴。南宫曜用灵械重新打通了巷道，在旧矿道最深处钻了一口新的竖井。钻头已经打进了封印结点的外圈大概不到数米。他把全息屏上的矿道结构剖面图放大，每一层岩壁颜色不同:顶是松散的第四纪黄土，中段是侏罗纪砂岩，最底层是秦岭青石本体。南宫曜的钻头正粘在青石面。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吸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以为那是压缩地脉灵力，是秦岭地底深处积聚了几万年的天然灵压。没有人告诉他那没有地脉，梼杌的灵识碎片。他每次给自己灌进去一根古灵力丝线，身体里就多一条老虎的神经接点。如果他的整个灵脉结构被梼杌残魂的底层连接占据到了某条线，他就会在黑市上买到的那批钻机上推进最后一管。到时候就算是解开整条秦岭深处压在最底层的封印地基。秦伯渊说到两个字时把手指从屏上移开，说这两个字本身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看到梼杌残魂在封印下翻身的旧监控录像。那道录像里梼杌的尾巴在封印深处极猛一甩，抖崩了一串压在他头顶的石柱。
秦望岳把石剑从背上抽出来横放在大厅石桌上。石桌是秦家祖传的，一块整秦岭青石凿出来的。桌面被历代家主修剑时放剑身不停地摩擦，中间位置磨下去极浅很薄的凹面。秦望岳的剑总是放在同一个位置，位置是凹面最深处，石剑放上去之后几乎和桌面的石凹严丝合缝。他父亲也曾在同样的桌子上放石剑，很多年前，他发现儿子把手放在剑柄上找不够握点时就在自己握过的地方多按了几次。按的时候石剑柄上的汗水还没干，是一层很薄很淡的汗印。现在父亲不用再帮他校准手位，他自己找到了。我去关那台机器。乌鸦沟，把钻探机拆了。用扳手拆。沈山河带来了灵管局的灵械检修工具。他现在是凡人，不受世家这条规矩的限制。我一个人进矿道，你们不必进来。秦望岳说到一个人时下巴微扬了一下，知道沈山河要跟着。他拦不住凡人跟着他不犯世家的规矩，但他不想让父亲看自己被凡人保护。因为他是秦家长子。
秦伯渊没有说话。他把全息屏上那处闪黄的结点放大，放大到矿道内部的结构图清晰可见。巷道尽头、竖井底，钻探机正在以每分钟近三十转的钻速采吸灵力。图上显示周围岩石的温度在缓慢上升，梼杌残魂每次被抽取时都会发出极微的摩擦热。温度指数从正常度慢慢地往上爬，爬到比岩层原始温度高了不到一度，但仍在升。这个温度如果再涨，矿道内的不稳定岩层可能会塌。他把全息屏推给儿子看，没有说。秦伯渊从来不说这俩字。但他推屏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下，慢那一下里他看了一眼儿子握剑的位置。和三十年前自己握的位置一模一样。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推屏。不说了。
傍晚。秦家堡后院。沈山河在工作台上摊开灵械检修工具。后院没有花园，一片极简极素的青石平台，平台上无草无木无花。风直接吹在上面，秦岭深秋的晚风从北坡直灌进秦家堡后院，冷得把工具台面上的灵材布吹得微微飘边。工具是鹏噶专门给他新配的一套，扳手、六角、棘轮扳头、微距灵械钻速检测仪。新扳手上的防锈油还没干透，他用手指一摸摸出了一层很薄极透明的油膜。油膜在指纹间散开，凡人的手会沾油，以前灵脉时代油不会粘在手指上。他把老赵做的铁丝垫圈放在六角扳手旁边，虽然这次拆的是自重超过三吨的大型钻探机，那枚小垫圈的规格根本不够用。但他还是带了。他想带着一个凡人用扳手弯出来的小东西进那条曾经吓退过无数人的矿道。他把垫圈在指尖转了半圈，铁丝上那道被弯偏的扁尾仍在。扁尾是扳手最后一下没压准时产生的，那个不精确的尾点，也是凡人。
秦望岳在石桌前擦石剑。石剑不用磨，但每次出任务前他会用秦岭山泉水把剑身的旧土洗掉。水是冷的，冷得和三十年前父亲第一次给他示范握石剑时从后山泉眼里打上来的第一盆水一模一样。他把水倒在青石台面上，极冷极净的山泉水在石面上推出一圈很薄极均匀的水膜。水膜慢慢从左往右扩，最后漫到石剑的剑尖下面。剑尖没入冷水的瞬间，青石剑身被冷水激出一层很细很淡的暗色水斑。等水暖了，斑退。他把水壶放在桌沿，剩下不到半壶。
第二天清晨。乌鸦沟。矿道口被秦伯渊用秦家封印重新封过，是秦家血脉封印。封印石面上的血纹在清晨灰白色光线中呈现出极暗很深的红褐，秦家血脉本身在灵石中嵌入后形成的永久性色变矿化痕。秦望岳把手贴在封石上，石面上淡淡亮起很细的血脉认证纹，然后石门滑开了。石门滑开时石脚在地滑轨上压过一颗很小的碎石，碎石被碾碎的声音是很轻极脆的啪嗒。矿道内部很深极暗，旧勘探时期留下的岩壁全是凿岩机螺旋齿留下来的水平纹，一条一条，像压在矿工头顶的旧账。空气里没有金属锈，被高压古灵力渗了半个多月之后的岩层会发出的一种很淡极闷的臭氧气味。像是远处有人在不间断地焊接。气味在鼻子里会刺激鼻黏膜产生微麻，是臭氧浓度偏高。
沈山河跟在秦望岳后面。他把微距钻速检测仪打开，仪表读数:每分钟近三十转，和秦伯渊在全息屏上看到的数据完全一致。仪表屏幕上那块很小的液晶屏在矿道绝对的黑暗中发着极弱极绿的背光。钻探机还在运转，南宫曜此刻还在往自己灵脉里灌古灵力。他们走完整条旧巷道，到尽头，竖井。井口边缘被钻探机的固定架用膨胀螺丝牢牢锁着。钻探机像一头趴在井口的黄铜色蝎子，身体是压力缸，尾是钻杆。钻杆一直往井底伸到看不见。钻杆上的黑色灵毒膜在微微嗡动的钻杆外层不断地破开又反复凝实，膜裂的一瞬间可以看到下面金属原色闪着淡光。沈山河蹲到固定架旁边，开始拆膨胀螺丝。他没有在拆机器，在拆一个正在往一个人灵脉里灌凶兽残魂的通道。每颗膨胀螺丝被扳手拧松时会很细微地发出咔嚓一声，越深越湿。矿道顶上的岩层在钻探机振动中开始往下掉很细的石粉。石粉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后颈上，他没有去掸。凡人拆一颗螺丝大概是好几秒。枪声、血咒、灵爆，这些名词都不属于这一下。他只管转速、扭矩、螺纹咬死的破断点。老虎在井底抽尾。他只在上面拧一颗膨胀螺丝。
秦望岳站在他身后，石剑竖在矿道正中央。剑身的青石在极暗的巷道里几乎融进岩壁，但剑柄上父亲的手位被头顶一支旧矿灯残存的微弱光照着。光斑很小，只照在握位上那几道被父亲和自己先后磨光了的握痕。他不需要看剑，他需要看的是沈山河。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蹲在梼杌残魂被抽取之时震得往下掉石粉的矿道里拆一颗膨胀螺丝，而这个人曾经用这双手在冰下三千一百米把马尔科从血誓网中拉出来。现在这双手在做比那更难的事：在最暗的地方拧一颗对灵脉毫无反应的普通螺栓。秦望岳握着石剑的手微微往里紧了小半圈，发现自己需要在这种时候绷着。
最后一颗膨胀螺丝脱扣。钻探机的固定架松了，整个机身开始往下滑。下坠过程中钻杆从固定架上拖拽出极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和钻杆本身在竖井里下坠时的空气撕裂声。秦望岳在机身脱架前一瞬用石剑卡住了钻杆和井壁之间的空隙，石剑是秦岭青石，同源岩质，卡进去之后几秒内就与井壁咬合，把钻探机锁死在原位。咬合时石剑和井壁交接处冒出很细极微的青色石粉，剑和井壁以天然同源的结构彼此认出了对方然后锁死。沈山河扯出钻杆末端的高压灵液导管，用凡人的密封钳将泄压阀一次性拧到全开，将导流口转向矿道角落的废弃矿渣堆。古灵力从导管里冲出来，压缩到液态的古灵压。喷在矿渣堆上把废石渣冲碎，气化上升，古灵力气化后的烟雾在矿道里极浓极沉，颜色是很淡很薄的黑中带灰，像把一整片浓缩了几千年的夜色从管子里压出来，然后被矿道排风系统缓缓抽走。抽走的烟雾在排风口蒙尘的铁网上留下了一圈很细极浅的淡黑色残留。
南宫曜在黑市钻机控制终端上看到灵压骤降为零，他体内那条刚刚连接成功的梼杌残魂丝线在失去源头的一瞬猛地一抽，把他整个人从打坐姿势中拉翻在地。瞳孔抽搐，梼杌的残影在视觉神经上短暂投影了半秒洪荒旷野的火烧云。然后丝线断了。他没有取得金丹，但也没有继续往凶兽的方向滑落。他摔在地上，地砖的边缘硌到了他的肋骨。外面远处他手下的人赶紧把他拽起来，不敢说话，只盯着设备屏，屏幕上南宫家几条灵脉压力监控赫然开始全面低幅停摆，这说明他所有关联项目的灵脉扩张都与封印结点同时脱开了。
秦望岳把石剑从井壁拔下，剑身和井壁的咬合面上留了一圈极浅的青石磨痕。他低头看着磨痕，用拇指把上面的石粉蹭掉。然后抬起头。沈山河把用过的棘轮扳手放进工具包里，包是老赵以前装螺栓用的旧帆布袋。上面用墨打了好几个叉，工地管材编号每次用完一批螺栓就在袋子上打一个叉。沈山河数了数上面的叉，一共三十七个。他拿起墨笔，在新的空位上画了第三十八个。这次没有叉，只剩圈。敞口。阿水的圈。水在长江底画的圈。他用凡人的手在帆布上把它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