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又朝陈默挪近了一寸。

陈默那半缕魂，被它那两点幽光盯得发寒。他心里清楚，不能再耗了。

体外那根拴着他的线，本就细。他在这梦里每多待一息，那根线就多薄一分，被那黑缠上、被这梦拖沉的凶险，就大一分。他能感觉到，那团黑虽还没动手，那贪婪的目光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正一点点，把他这缕魂，往角落里逼。

硬拽郑家男人，拽不动；跟那黑正面相斗，斗不过；久留，又是死路。

眼下唯一的一条路，是趁那男人再推开门的一瞬，他自己抢上去，抢在那扇门重新合上、抢在那黑动手之前，看清门后那桩把人死死钉住的旧事。

只有看清了这困梦的根，才有解开这个死结、把人救出去的指望。他这一趟魂,不能白冒。

那郑家男人的手，浑然不觉地，又一次，慢慢搭上了那扇门。

陈默不再犹豫。

就在门被推开的刹那，他一个箭步，抢到了那男人前头，也抢到了角落里那团黑的前头。他伸出双手，死死抵住那扇正要被带回去的门板，用尽力气撑着，不让它像前几回那样，被那男人惊惶地一把带上、合严。

那门板沉得出奇，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门后使着劲,要把这道遮丑的门，重新合死。陈默咬着牙，抵着，就着这撑开门缝的、短短半息工夫，睁大了眼，屏住那半缕魂，往那扇门里，直直地望了进去。

门后那间更暗、更旧的屋子，这一回，总算看清了大半。

那佝偻的人影，不是站着的，是躺着的。

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间屋子的地上，一动不动。那人身子底下，摊开着一大片黑红的东西，在昏暗里泛着黏腻的、凝固的光——是血。是已经淌了很久、凝了大半的血。

那是一具尸首。一个躺在血泊里、早已没了气的死人。

陈默还想再看仔细些，看清那地上躺着的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可那尸首的脸，隐在最深的暗影里，怎么也看不真切，只有那一摊触目惊心的血，红得刺眼。

而那郑家男人，此刻正僵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具尸首，脸上是一种撕心裂肺、又悔又怕的神情。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像是在唤那死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辩解，在求饶，在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谁也听不清的对不起。

那一声声对不起，比任何哭喊都让人心里发沉。

陈默死死抵着门，趁这工夫，拼了命想看清那地上躺的到底是谁。他得出，那是个身量不高的人，蜷在血泊里，一只手还朝着门口的方向,微微伸着，像是临死前,还在朝这边,徒劳地求救、伸手。可那张脸,偏偏隐在最深的一团暗影里,任凭陈默怎么凝神,都看不真切，只影影绰绰,觉得那轮廓,似乎还有几分眼熟。

那点眼熟,像一根刺,扎在陈默心上。他总觉得,这门后的死人、这桩旧事,不只郑家男人认得,连他自己,也隐隐地,像在哪里,擦过一个边。

可门后那张脸,始终隐在暗处,任他怎么看,都露不出真容。这一层,眼下是看不透了。

不过，别的，陈默心里，倒透亮了几分。

这门后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凭空来吓人的鬼怪。是一桩压在郑家男人心底几十年、他这辈子最不敢回头去看的旧事。

这屋里躺着的死人，和他，脱不了干系。

他被死死困在这梦里，一遍遍推门，一遍遍撞见这具尸首，一遍遍地怕——他怕的哪里是鬼，他怕的，是他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是这条压在他良心上、他既不敢认、又甩不掉的人命。

那团黑，就是精准地拿了这桩旧事、这份深埋的怕，做成钩子，把他一遍遍钓回门前，再不紧不慢地，一口一口，嚼着他这份怕。

陈默还想再看仔细些，看清那地上躺的到底是谁，看清这桩旧事的来龙去脉——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一直缩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缓缓逼近的黑，猛地暴起。

它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地一下，朝陈默扑了过来，眨眼便将他那半缕魂，整个裹了进去。一股刺骨的阴寒，混着一股贪婪到极致的饥饿，从四面八方，死死缠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