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滋味,说不出的难受。它不是撕,不是咬,是缠,是黏,是像陷进了一潭又冷又稠的烂泥,越挣扎,陷得越深。陈默甚至能见,那黑没有嘴,却发出一种满足的、咂摸的声响,仿佛他这缕魂,是它盼了许久的一顿美餐。
陈默只觉得,自己那半缕本就单薄的魂,被那黑黏住、缠住、往下拽,正一寸一寸,朝这梦更深、更暗的地方沉去。四周的昏黄光影飞快地退远、暗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底的、能把人心气都冻住的黑。
那黑分明是被惹恼了。它恼这个不速之客,竟敢来动它经营了整整五天、就要到嘴的食;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要连他这缕新鲜的、命外的魂,也一并收了,永远留在这个梦里,慢慢消受。
一旦沉下去,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就要跟这郑家男人一样,困死在这走不出来的梦里,一遍遍地怕,一遍遍被嚼。而他那具立在床边的身子,没了魂,也会慢慢地凉透、僵硬,跟床上这个不醒的男人,睡在一处,再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千钧一发之际,陈默死死攥住了体外那根、连着自己身子的、最后一线魂。
他没有闭眼。
从踏进这梦到现在,他一直死死地睁着眼,守着账本那句莫在里头闭眼。也正因为这一点始终没有断的清醒,那根线,还牢牢地拴在他那个睡不着、还醒着的身子上,没有被这梦,一并拖沉下去。
这睡不成觉、连一觉安稳都睡不成的毛病,是账本从他身上刮走归宿、逼出来的一桩苦楚。可到了这生死一线的关口,它竟成了他唯一的一根救命绳。
陈默咬紧了牙,把心一横,顺着那根线,用尽了浑身、连同那半缕魂里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往回一扯——
那半缕魂,从那团黑黏腻的、死死的纠缠里,的一声,硬生生撕脱了出来。他甚至觉得,自己那魂上,仿佛被那黑,生生撕下了薄薄的一层,火辣辣地疼。可到底,是脱开了,顺着郑家男人的鼻息,仓皇地,倒卷了回去。
陈默猛地一个激灵,睁眼时,人已经立在了那张床边。
冷汗湿透了他的脊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半缕魂堪堪收了回来,还在体外簌簌地发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缓匀过来。
好险。再慢上那么一步,他这条命,就要交代在别人的一个梦里,无声无息,连他自己都不知是怎么没的。
床上,郑家男人依旧睁不开眼,眉头拧着,喉咙里一声一声地咕哝。那个走不出去的梦,那团藏在梦里的黑,还在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吃着他。经了这一夜,他的脸颊,仿佛又塌下去了一分。
陈默压下翻涌的气息,静静望着床上的人。
这一趟,凶险是凶险,却没白进。
他看清了那门后的死人,也摸清了这困梦的根——根不在梦里,不在那团黑身上,而在郑家男人自己那桩瞒了所有人、连做梦都不敢直面的旧事里。那团黑,不过是循着这桩旧事、这份怕,钻了空子,寄生上来的一个饿鬼。
要救他,光在梦里跟那团黑死磕,没有用。他得先在这梦外头,把那门后死人的来历、那桩旧事的前因后果,一样一样查清楚。等他攥住了真相,再进那个梦,才有底气把郑家男人从那道过不去的坎前,硬拽过来。
只是那团黑,如今也记恨上了他。它尝过他那缕命外之魂的味道,下一回再进梦,怕就没有这一回,这么容易全身而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还在微微地抖。
方才那一下,若不是他这具身子偏偏睡不着、若不是他死守着没有闭眼,此刻,他这缕魂,早被那黑吞进肚里,永远醒不过来了。他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账本从他身上刮走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都是催命的短处;可到了要命的关头,偏偏又是这些短处,一次次,把他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半阴半阳,让他进得了这梦;命外无名,让那黑算不透他;睡不着觉,让他不至于在梦里闭眼睡死。他这副被啃得七零八落、不人不鬼的身子,成了这世上,唯一能去闯这种梦、还能囫囵回来的东西。
这大约,就是他还得活着、还得一桩桩蹚下去的,唯一的用处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守了一夜的媳妇,在床沿翻了个身,眉头动了动,快要醒了。
陈默不再耽搁,收拾好那缕还在发抖的魂,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那间屋子,没入了将亮未亮的晨色里。
他得赶在下一个夜幕落下之前,弄清一件事——这个看着老实本分、被一家老小当作顶梁柱和天的郑家男人,年轻时,究竟,害死过一个什么样的人;那门后血泊里躺着的、朝门口徒劳伸着手的死者,又到底是谁。
只有解开了这个,他才能再进那个梦,把人从那道过不去的坎前,拽回阳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