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着陈家这笔账来的。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直窜上来。他一直以为,娘是无辜被卷进陈家旧债的可怜女人。可这井底的东西却说,她打一开始就知道这笔账,甚至是冲着这笔账,才来的陈家。
那她嫁给他爹、生下他,又拿命替他抵账——这中间,到底藏着一桩什么样的隐情?她若是冲着账来的,为何最后,又要拿自己的命去护他?
一时间,陈默心里那个刚拼出些轮廓的娘,又变得模糊、陌生起来。
同一路,是哪一路。陈默盯着那块青石,逼问道,你把话说清楚。
我们这一路的东西,做的都是一样的营生。那声音悠悠道,守着一笔笔断不了的旧账,一辈一辈地收,一条命一条命地讨。有的守着一座庵的香火,有的守着一口井、一片地、一个家族。你娘她,当年也守着一笔这样的账。
那她的账,跟陈家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你要自己去翻的了。那声音又滑了开去,我只告诉你,她来陈家,不是走投无路撞上来的绣娘,是踩着这笔账的线,一步一步找上门来的。她比你爷爷,更早知道陈家这条命是从我这儿借的;她也比你爷爷,更清楚这账该怎么算。
陈默立在井底,只觉得脚下这块黝黑的青石,和井壁上那半口井的刻字,忽然都有了新的分量。他娘不是被卷进来的无辜人,而是一个揣着自己那笔账、循着陈家旧债的线找上门的、跟这井底东西同一路的存在。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却把自己的命,一年一年地,全填进了护他这件事里。
她到底是谁?她自己那笔账,又是什么?她千方百计找上陈家,究竟是为了讨债,还是为了别的?而这一切,最后又怎么会变成,一个娘拿命护子的下场?
越是往深里想,那个刚在照片上、在旧邻口中拼出一点温度的娘,就越是变回一个他全然不认得的陌生人。
你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当年为什么来。那声音悠悠地飘在井底,那就接着往下翻。不过我劝你想清楚——有些账,翻开了,比不翻更让人受不住。你娘用命护你护到今天,未必愿意让你知道这一切。
陈默盯着那块黝黑的青石,握荷包的手没有半分松动。
他知道那东西是在动摇他。可它越是这样说,越是坐实了一件事——他娘的身份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想的更深,也更要紧。那正是翻账三问里,他必须掀开的一层。
她受的,我陈默替她受。他一字一句,她没走通的路,我替她走完。这笔账,翻定了。
井底那块青石,在他脚下,幽幽地,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红光,像是被他这句话,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