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请了人定夺,今日就是这句定夺。”
孟昭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抱在怀里,低着头出门。堂前光很亮。门口站着一个人,白净长衫,正拿眼睛从底下这一堂人脸上扫过去。
苏铭认得他。苏弘身边的长随苏平,今日没穿府里的号衣。
两人视线撞上。苏平没进来,也没退,把手往袖里一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铭收回目光。
人散得差不多,周崇凑过来,眼睛发亮:“你今日这几句话,抵得过半个月的名头。方才那位可是范座师座下的岑先生,他开口替你定了调,往后谁再翻旧账,都得先掂量掂量。”
“我知道他是谁。”苏铭往那老者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老者怀里那卷书,封边跟孟昭带来的一册,一模一样。
出书院后门,两个生员拦住他。先前小集上第一个跟着起哄的那位,抢先拱手:“苏兄,今日是我眼拙。”
“那日你说年少不该有此格,今日你说眼拙。”苏铭看着他,“三日后若再有人说我抄,你是不是又要眼拙一回?”
那人张了张嘴。
“不必答。”苏铭从人缝里穿出去,“答了我也记不住。”
周崇在后头追上来,笑弯了腰:“你这张嘴。”
“不是嘴。”苏铭脚步没停,“方才堂上五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是替诗说话的。他们是听懂了孟昭翻不动书。”
周崇笑不出来了。
后门台阶下,有个小厮拦住他,递上一卷纸:“岑先生让我问公子一句,家中可有旧年从岑家散出的书册?”
苏铭没接那卷纸。
“先生要看诗稿,我抄一份送去。书,家中没有。”
小厮看了他两眼,退开了。
周崇压低声音:“岑家?那不就是……”
“我知道。”苏铭理了理袖子,“今日赢的不是诗。他们没料到我能把格律拆到字上。往后他们就会盯这个。”
周崇没听懂。苏铭也没再多说。
消息比人先回苏府。
正院里,崔氏坐在灯下,手里的沉香珠子捻得极慢。心腹嬷嬷立在下首,把明伦堂上的话一句一句回完,末了补了一句:“满堂都笑孟家那位翻不动书。那位岑先生还替苏公子定了调,说他自证得了。”
崔氏捻珠的手停住了。
压人压不住。她比谁都清楚,三日前正院得到的口风还是“那个庶子在书院被人指了诗”,三日后满城改了口。改得这样快。这城里的读书人不认苏家的门第,只认他笔下那点东西。这条路再往下堵,越堵越难看。
“把账房的周管事叫来。”她说。
嬷嬷应了一声,走到门槛边又回头。
“夫人是要……”
“县试的档子,下月就要递。”崔氏把珠子搁回案上,很轻,“子弟应考,保状须由族中出具。从前他未入族学,这笔账轮不到我们算。如今族老许他入了族学,保状就得由族里替他递。”
她停了停。
“递不递,几时递,递上去保不保得住。这三个字,捏在苏家手里。”
嬷嬷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夫人的意思是……”
“我不是要拦他。”崔氏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一分,“他要去考,我这个做嫡母的,自然要替他把保状备得妥妥当当。”
“备得慢一点,也没什么。”
嬷嬷低头应下,退了出去。
崔氏把沉香珠子拿回手里,一颗一颗捻下去。
“他的才学是他自己的,”她对着那盏灯说,“可他的名字,得挂在苏家的册子上,才进得了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