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谢了他,往回走。街边有卖纸的铺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十九文钱数了两遍,最后只买了十文的粗纸。
停不是散。停了还能再提,散了才不能再提。
柳氏是掌灯前回来的。进门先把院门关上,才把手里那半袋米搁在灶边。
“月例发了。”
苏铭看她的脸。“发了多少?”
柳氏没答,先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手背上一块红,是新蹭的。
“娘。”
“不碍事,灶上磕的。”柳氏坐下,端起桌上那碗凉水喝了一口,“我今日在正院灶间等账房,外头廊下几个婆子说话,没避我。”
“说什么?”
柳氏放下碗。“说……偏院的种,也配插手正院的事。说太太心慈,换了旁人,早打发出去。”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低头去解米袋的绳。
苏婉从里屋出来,把灯往桌中间挪了挪。
“娘,她们还说别的没有?”
“还说太太留了话。”柳氏的声音低下去,“说这门亲不急,过些日子再看。”
三个人都没接话。
苏铭先开口:“这不是收手。”
“那是什么?”
“是她记住了。”苏铭说,“今日这话她当着族老的面收回去,往后要动姐姐,绝不会再让族老抓到话头。她把恨记在我身上了。”
苏婉应了一声。
“娘,”苏铭说,“婚书的事,你别去问正院。”
柳氏抬头,眼里有点慌。“那……”
“问了没用,还落人口实。”苏铭说,“这件事我担着。”
柳氏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说话。
苏铭把桌上抄了一半的纸摊开,是《孟子》。
“姐姐,那卷婚书只差两道印。族老一句话能压她一个月,压不了三个月。”
“我知道。”
“所以我得把那两道印,变成她不敢按的。”
苏婉看着他。“怎么变?”
“把身价抬起来。”苏铭说,“抬到她动你之前,得先想一想会不会碍着苏家的脸面。今日族老替我说话,凭的是一纸诗稿。往后要让他再说,我得有别的。”
“县试的保状要族里具名。”苏婉说。
“对。”苏铭说,“族里具名,得看这名值不值钱。明年开春县试,秋后族学要收附读,我先进得去。”
他把粗纸扯下一张铺平,正要落笔。
院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柳氏先站起来,苏铭按住她的袖口,自己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厮,十四五岁,手里捏着一封帖子,没封口。
“苏公子?”
“我是。”
“我家先生姓周,在府城座师衙门里管笔墨。”小厮把帖子递过来,“先生让我跑一趟,说三日后城西书院有一场小集,几位先生都在,请公子去坐坐。”
苏铭接了帖子。纸上只一行字:三日后,城西书院,携近作一首。
“先生还说,”小厮往后退了半步,“这帖子别走正院的门,公子自己来就行。”
苏铭捏着帖子,指腹在纸边压了一下。“你家先生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小厮笑了笑。“先生说,偏院的门好找。”
小厮转身走了,脚步轻快,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苏铭站在门口没动。身后苏婉问:“谁?”
“族老那道门,是我求上去的。”苏铭把帖子折起来,“这道门,是别人先来找我。”
他回屋,把门闩上,走到桌边,就着灯把帖子又看了一遍。
“城西书院。”苏婉凑近看了看,忽然停住,“苏铭,今日下午我在偏门听人说,大少爷前几日报名,往座师衙门递过诗稿。”
苏铭抬头。“有回音没有?”
“没有。”苏婉说,“听说连帖子都没等到。”
苏铭把帖子折好,塞进袖里。
“他为什么不走正院的门递帖?”他问。
小厮已经走远,没人答他。
苏婉在身后说:“他知道正院会压。”
“他知道。”苏铭说,“那他还知道什么。”
灯芯爆了一声。他把帖子又抽出来,就着灯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日后,城西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