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在议事堂外的廊下站了半个时辰。庶子不列族议,他进不去,只能等里头有人提起苏婉。
门缝里的话声一阵一阵,族老的声音最慢。说到‘苏婉’两个字时,里头停了停,随后是一句听不真切的应答。
又过了半炷香,门开了。
崔氏先出来。她腕上一只翡翠镯,手里那串沉香珠子捻得不紧不慢,走到阶前,看见苏铭站着,脚步没停。
“你在这儿。”
“太爷让我候着。”苏铭行礼。
“那正好。”崔氏把珠子捻过一颗,“你姐姐的婚事,我应了族老,且从缓议。李牙婆那边我也回了。往后有人再提这门亲,你只管来找我。”
话说得很软,每个字都占着理。
苏铭低头。“谢太太。”
“谢就不必了。”崔氏看了他一眼,“族老那句话,我听着呢。你也听着。”
她说完便下阶,婆子跟在后面。有个族中子弟从门里出来,经过苏铭身边时低笑了一句,苏铭没回头。
人散得差不多,族老从里头出来,没叫人扶,走得慢,走到苏铭跟前停下。
“今日这一句,是我看苏家薄,不是看你。”
“知道。”
“知道就好。”族老理了理袖子,“你姐姐的事,我说一句,就这一句。哪天你自己有本事让我说第二句,那是你自己的。”
苏铭要行礼,族老抬手止住,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保状那件事,你别去碰你父亲。碰了,他只会更躲。”
苏铭没应声。
苏弘是最后出来的。他走到阶下站定,从上到下看了苏铭一遍。
“今日族里的事,我在里头都听见了。”
“兄长。”
“你别谢我。”苏弘笑了一下,“我也没替你说话,是太爷自己要说。往后在外面,别拿这事当脸。苏家的门是你进的,不是你自己开出来的。”
“记下了。”
苏弘转身就走,步子不快,腰上的玉牌晃了一下。
苏婉是傍晚过来的。她在门口站了站,听院里没别的声音才进来。
“娘呢?”
“灶间。”苏铭把灯芯拨高了些,“正院的话,你听说了?”
“听说了。”苏婉把手里的小布包搁在桌上,是几支针和一叠线,“我来谢你。”
“谢早了。”
苏婉没坐,站着把话往下说:“我今日去正院谢恩。出来时从廊下过,崔氏房门半开着,我扫了一眼。”
“看见什么?”
“那个妆匣。”她声音压得低,“匣盖没合严。李牙婆送来的红漆匣子还在,里头卷着的红纸也还在。我认得那纸角,是双折的帖,边上压着牙人的印。”
苏铭把笔搁下。“压了印?”
“压了。”苏婉说,“只差长辈画押,和我按一个手印。今日她当着族老的面把话收回去,一个字都没提这卷东西。”
“屋里婆子说什么?”
“说太太心慈。”苏婉顿了顿,“还有个婆子问我,姑娘今年多大了。”
苏铭抬眼。“谁问的?”
“崔氏贴身的那个,姓何。她一边问一边笑,像随口。”
苏铭站起来,把小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随口是量尺。”他说,“她今天把话收回去,是给族老看的;把婚书留着,是给我看的。”
苏婉点头。“娘还问我,是不是过去了。我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别说过去。”苏铭说,“刀收回鞘,不是刀扔了。你下回进正院,别再多看那个匣子。”
“为什么?”
“你已经看见过一回。”苏铭说,“再看,就成了她防你的由头。”
第二日一早,苏铭揣着抄书攒下的二十七文钱去了西街。他不进李牙婆的院子,只在巷口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等来一个替牙婆跑腿的跛脚汉子,姓周,专管往各家递名帖。
“周叔。”苏铭把八文钱塞过去,“想问一句,苏府正院前几日托李嬷嬷提的那门亲,是哪一家?”
周跛子把钱在指间掂了掂,看了他一眼。“你是苏府那个……”
“是。”
“前几日是有。”周跛子说,“城南冯家,做布行的,家有田有铺,最肯出价。名帖都递到李嬷嬷手里了。”
“现在呢?”
“现在搁着。”周跛子说,“苏府那边让停,就停了。”
“停几日?”
周跛子笑了。“这我哪知道。不过名帖没退,冯家那边昨儿还差人来问过一句。”
苏铭站在原处没动。“问什么?”
“问妥当没有。”周跛子把铜钱塞进腰里,“冯家老太太说,这门亲愿意等,等几个月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