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之后,苏铭没有睡。
偏院的墙薄,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带着霜气。他躺在暗处,把白天小集上座师那句“三个月”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门被推了一下。
很轻。三步,一停,再两步。是苏婉。
她手里那盏小灯用帕子裹着,只透出一线黄光。
“还没睡。”她说。是陈述。
苏铭坐起来,把外衫披上。“进来说。”
苏婉走到桌边,没坐。“正院一个二等丫鬟,跟我绣活上有往来。今晚来取帕子,临走前多说了两句。”
“说了什么。”
“她说,主母今日叫人问过她,外府那户人家还等着回话么。”苏婉把灯放在桌角。“她又说,主母吩咐过,等二少爷出了门,再定日子。”
外府。苏铭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按了一下。
“那户人家是哪一家。”
“绸缎陈,在晋阳府。”苏婉说,“上个月来送过一回礼,是媒人领来的。主母没让我见。我听她话里的意思,那家老爷四十出头,前头死过一房夫人。”
“一个字不差?”
“一个字不差。”
里屋的柳氏翻了个身,接着窸窣一阵,披着旧袄走出来,头发没绾。“她等铭儿出门。”柳氏看着苏铭,把这话又说了一遍,“她等铭儿出了门,再定日子。”
“娘。”苏婉轻声说,“兴许只是底下人多嘴。”
“不是多嘴。”柳氏摇头,“她要真是背着人做,就不会让话递到你耳朵里。她是想让我知道。”
苏铭没接。柳氏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父亲那里,”
“娘。”苏铭打断她。
柳氏看清了他的神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坐下吧。”苏铭把凳子推过去,“姐姐,你再说一遍,方才那些话,她是怎么说的,什么口气。”
苏婉就又说了一遍。
苏铭开始数人。
族老上回替他挡过一次罚,可那是在族中议事上把嫡母的责罚压下了。婚书不在族里。婚书上是两道印,一道父亲的,一道嫡母的,锁在正院那只换了锁的匣子里。
族老能压住正院罚人,压不住正院一纸文书。
柳氏不认字,见了正院的人先矮半截。他一走,娘连正院的门都进不去。
族学里那几个寒门出身的同窗。他们自己的前程还悬着。
再往下,就数到苏婉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庶女,婚事上连开口的份都没有。
“你在数人手。”苏婉说。
“在数。”
“我昨夜就数过了。”她把帕子叠了一折,又展开,“算来算去,能替我说一句话的,只有你。”
苏铭把桌上那半旧的青布包袱打开,抽出座师那封荐书,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我在族学里默抄的章程。你认得字,你读一遍。”
苏婉凑近灯下。
苏铭指着第一行。“入府学者,先行保结。保结上要族中尊长一人具名,县学教谕一人画押。”
“族老肯具名。”苏婉说。
“可他具名,只让我进府学。”苏铭说,“进了府学,我才算有个名分。”
“什么名分。”
“附读生。连功名都算不上。”
他把手指往下移。“要功名得考。县试、府试、院试,三场连过才算生员。有了生员的名分,我在族中议事席上才有站着说话的资格。那时候,我才拿得出东西,跟那两道印碰一碰。”
苏婉把纸看了两遍。“县试什么时候。”
“二月。”
“府试、院试连下来呢。”
“最快三月底。”
苏婉不出声了。她把纸放回桌上,用一根手指压住纸角。“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定下了呢。”
苏铭没有答。
苏婉接下去:“她不会立刻定。她定了,你就不急了。她要的是让你急,让你回头去求她。一张婚书,换你低一次头。”
“你怎么知道。”
“我要是她,我也这么做。”苏婉抬起眼,“阿铭,她连你什么时候出门,都算准了。”
苏铭重新拿起那封荐书。昨日匆忙,他只看了正文。
此刻他把纸翻过来。落款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府学附读期满一年,经学官考核可报本籍应试,另附本学荐状。”
他看了三遍。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