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不一定非等族里的保结。”苏铭说,“府学考核过了,府学自己出荐状,报本籍应试。本籍的案子,归县衙管。”
苏婉的手指停在纸上。“你自己报本籍考。”
“报本籍。”苏铭说,“族老具名是头一道门,府学的荐状是第二道门。这两道门里,只要有一道开,我就进得了科场。”
苏婉慢慢点头。“那她等的这三个月,就不是你在府学读书的三个月,是你出功名的三个月。”
“是。”
“可她真要快,一个月也能定。”苏婉说,“媒人送过礼了,那户人家也等得起。只要她说通父亲重写一份婚书,这件事就成了。”
苏铭把这话从头走了一遍。一个月,快的话一个月不到。
“我赶得回来。”
“赶回来做什么。”苏婉看着他,“你回来,手上有印还是有功名。”
苏铭没答。
苏婉把灯芯拨短了些。“阿铭,你只有一条路。三个月考出来,拿功名去换我的事。别的都是空的。”
苏铭把那页章程叠好,塞回枕头底下。“明日我去族老门房递一封书。不提正院,只说荐书与保结。让他知道这封荐书递上去,苏家出一个府学附读生,是苏家的脸面。话递到就行,不用他今日答。”
“递话。”苏婉重复了一遍。
“嗯。”
“你走之前,听不见他回话。”
“听见也好,听不见也好。”苏铭说,“荐书在我手里,路我自己走。”
苏婉站起来。“我去厨房添一回炭。娘那件袄,还差一道里子。”
“姐姐。”
“嗯。”
“你若有事,让人往府学递字。别托偏院的人,托赵婆子。她儿子在外院当过差。”
苏婉看了他一眼。“记住了。”
她从包袱里抽出那张文会诗的抄本,又递给苏铭。“这个你带走。”
苏铭接过来,想了想,没有放回包袱,而是折好塞进怀里。“还有一张,我留的。”
“哪张。”
“择婚,功名。”他说,“四个字。压在你枕头底下。等我回来,我拿给你看。”
苏婉的手停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像在做交代。”
“不是交代。”苏铭说,“是记账。”
苏婉扶着柳氏回里屋。门帘落下之前,柳氏回头看了一眼。苏铭冲她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天没亮,苏铭把包袱系好。两件换洗衣裳,一册书,一方砚,一根笔,还有那封荐书。
他先去族老门房递了信。回来时天刚蒙蒙亮。
偏院里柳氏在炉上热粥,苏婉把旧袄叠成方正一摞,往包袱里塞。“这件给你,你带着。你那件来不及做完。”
“不用。”
“带着。府学的冬天比府里冷。”
苏铭没再推。
柳氏把粥端过来,稀粥上浮着两片菜叶。他坐在门槛上喝。柳氏蹲在旁边,把他衣领上一根线头捻掉,又捻了一遍。
“娘,”苏铭说,“族学那几本书我不带了。留给赵婆子家的孙子,他认字。”
柳氏点头。“我跟他说。”
苏铭站起来,把包袱扛上肩。他跨出偏院的门,走了两步,苏婉在后面开口。
“阿铭。”
他停住。
“你留的那张纸,我收好了。”苏婉站在院门口,手里没拿针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
“嗯。”苏铭说,“三个月。”
“三个月。”
他往二门走。
走的时候,脑子里的账簿没停。族老的信递出去了,赵婆子的孙子中午就能拿到书,柳氏屋里存的炭还够烧三天。
三天以后呢。
他没有回头。二门的转轴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响。
出了苏府大门,巷子里还不见人。
苏铭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朝城门的方向走。
走出二十来步,脚步却慢了。
赵婆子的儿子在府学当门房,那是去年的事。如今坐在那个门房里的,是谁,他不认得。他在府学里往外递的每一封信,都得经别人的手。
苏铭在巷口站了一站。
身后,偏院那堵墙在晨光里发灰,墙头探出半棵槐树。
他只看了这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