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昨年替东街张通判家送过一个庶女出府。去的边地。那家姑娘，满三个月就没了音信。”
风从坡下刮上来，纸角抖了一下。
苏铭把纸折了三折，收进最里层的衣襟，按平。他提着包袱，转身继续朝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站定，从包袱里摸出那根笔，就着砚底剩的一点干墨，在自己左手心里写了三个字。
三个字是：不许输。
他攥住掌心，让墨迹贴在肉上，然后松开，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朝官道的方向走。
官道上迎面过来一辆青篷车。
车帘半掀着，里头有人探出半边脸，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停得很短，车就过去了，轮子压在碎石上碾出细响。
苏铭没有回头。
但他记得那张脸。上个月文会侧门外，拦他递诗稿的那个醉酒书童，口音与方才车中人一模一样。只是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府城车行的青篷车里。
青篷车在官道上走远了。苏铭没有追，也没有喊。他没去猜车里坐的是谁。猜不出来。
他把心思收回来，抬脚上了官道。走出半里，身后又有马蹄声。还是那辆青篷车，不知为何折了回来，从他身侧慢慢擦过去。车帘仍旧半掀，里头的人没有再露脸，只伸出一只手，往车外丢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落在苏铭脚前的浮土里，打了个旋，没有滚。车帘落下，车轮碾过碎石，声响很快远了。
苏铭低头看那枚钱。普通的制钱，没什么记号。他本想不捡，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把那枚钱从土里拾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被人用刀尖刻过一道浅痕，像是个没写完的字。
他把铜钱收进袖中。不管对方是谁，这一手是冲他来的。他没有余力去查。
再走十里是茶棚。棚下坐着几个挑担的脚夫，见他一身旧衫背着包袱，拿眼睛扫了两回。苏铭花两文钱买了碗粗茶，就着凉水咽下半块干饼。
茶棚的木板墙上用炭条写满了字。招短工、卖耕牛、赁屋子的，最后一行是府城牙行的告示，纸贴的，被雨水洇过，字迹有些模糊。苏铭凑近看了两遍。
“西城刘氏牙行，代办婚书过礼，外府接引，三日可成。边地卫所，路引包办。”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添上的，写得潦草：“张通判府送婢一人，往北边卫所，已行。”
苏铭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他把这两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低头看自己左手心那三个墨字。不许输。墨迹被茶碗底的水汽洇开了些，笔画还认得出。
他问茶棚老汉：“府学怎么走？”
老汉朝官道尽头一指：“再走十里，见城隍庙往右拐，学门口有棵老槐树。”
苏铭道了谢，提包袱上路。身后脚夫闲话飘过来半句：“刘婆子这回接的是谁家的活……”
后半句被风吹散。苏铭没停脚。茶棚墙上那行字，和苏婉写在纸背上的话，是同一件事。刘婆子不是头一回做这种活。她是惯手。
惯手，就是婚书从嫡母手里递到牙行，再到外府订下一户人家，用不了多少日子。快起来，可能等不到他府试放榜。
他攥了攥包袱带子。三个月。他要在这三个月里，让婚书递不出去。
十里路走完，城隍庙的飞檐露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拐上学道，远远看见府学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立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卷名册，正朝路上张望。
那人也看见了他，上下打量一眼：“新来的？府学明日辰时开仪门，今日不接人。”
“学生苏铭，持族中荐书。”
“荐书。”中年人把名册往腋下一夹，伸出手来，“先看银钱。束修四两，食宿在外。你族里荐的书，族里没给你预备束修？”
苏铭把荐书递过去。中年人翻了两下，神色变了变。
“你就是苏铭。”他把荐书合上，“族老昨日差人递话，说你今明两日到。他让我带句话。”
“请说。”
“他说，府学里安顿你住下，旁的别管。”中年人顿了一下，“这是原话，我照传。旁的别管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掂量。”
“学生明白。”
中年人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东斋第三间，空铺。晚到睡通铺。你手里那点银钱，省着用。束修月底前交齐，交不齐的按族中旧例除名。”
苏铭应了一声。他站在学门口往里看。院里坐着十几个青衫学子，有的背书，有的抄写，廊下摆着几案，上面摊着书册笔墨。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跨过门槛，先去了东斋。第三间屋子靠窗有个空铺，他把包袱搁上去，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苏婉那张纸，最后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小字，然后把它折好，压在包袱最底层。
他从袖中摸出那根笔，走到斋舍外井台边，打了一桶水，就着水把左手掌心那三个字洗掉。墨迹化开，流进指缝，滴在井台上。他洗得很慢，很干净。
回到铺上，他翻开那册书的第一页。书是旧的，边角卷了毛，页面上有前一个用书的人留下的批注。他看了一会儿，从包袱里取出那根笔，蘸了砚底剩的干墨，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写完，他把书合上，躺下来。屋顶的椽子被虫蛀过，透着几线天光。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刻了痕的铜钱，又摸到苏婉的纸。纸角压在掌心，硬硬的。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枕边，合上眼。
院外有人喊道：“东斋新来的那个，门口有人找。”
苏铭睁开眼，起身走到门口。学门口站着一个挑担的伙计，手里托着个布包，见他出来便递上来：“西城刘记牙行让送来的，说给新入学的苏相公，算是贺礼。”
苏铭没有接。
伙计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便走。苏铭站在门口，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支新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字。
“成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