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铭停下，回头。苏婉从巷子那头追上来，一只手按着裙角，跑得气息有些不匀。她在他面前站定，先没说话，等喘匀了两口气，才压着嗓子开口。

“牙行的刘婆子，后日要到府里来。”

苏铭没动。“话从哪儿听来的。”

“正院扫廊的小环，去年我替她描过鞋面花样。”苏婉说，“她今早扫廊，听见屋里太太身边的人吩咐采买，说刘婆子来了先备六礼的单子，不必备全。”

“不必备全。”苏铭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也品了这句。”苏婉看着他，“不挑门户，先递出去。”

“刘婆子替哪家走？”

“府城西头的，专走外府的路。”

苏铭蹲下去，把肩上的包袱搁在膝头解开。两件换洗衣裳，一册书，一方砚，一根笔，一件苏婉连夜赶出来的旧袄。他把袄抖开，抖出个布包，里面是柳氏塞的散碎银角，加他自己抄书攒下的铜钱，拢在掌心数了两遍。

不到二两。

府学的束修，照族里子弟的旧例是四两，食宿另算。二两银子，只够府城一个月的嚼用。

“不够。”苏婉也蹲下来，声音更低，“我知道不够。娘把她那对耳坠子拿出来了，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

“那是她进府那年头上带的唯一一样自己的东西。”苏婉说，“你拿了，她往后夜里想起睡不着，更要哭。”

苏铭把那几枚铜钱重新塞回袄里，系紧包袱，背回肩上。

“赵婆子在偏院后门。”他说，“她孙子认字。”

“我托他去过一趟。”苏婉从袖中抽出半张纸，“回话在这里。”

纸上两行字，族老亲笔，写得极草：族内之事我可说话，正院婚书捏在嫡母手里。你去府学，我不拦。

苏铭翻过纸看背面，空白。他把纸折好，没还回去，塞进自己怀里。

“族老的话，压不到正院。”他说。

“压不到。”苏婉说。

他在心里把账翻到最后一页。留府，他守得住正院的动静，守住一个刘婆子，明天再来一个；他没有功名，没有名分，刚求过族老，族老也只管得了族内。离府，三个月后府试，中了才有功名做筹码，可这三个月，苏婉一个人在府里。

留是输，走也是赌。

“你采买走得出去么？”

“逢五逢十，跟厨房婆子走偏门。”苏婉说。

“偏门往东三十步，张家纸铺。”苏铭说，“你把字条夹在买纸的银钱里，掌柜认得我。条上不写事，只写日子。婚书有动静写初一到初十，没动静写十一到二十。我逢信必回。”

苏婉点头，又摇头。“你若考不中。”

“考不中也回来。”

“回来做什么。”这话她上月问过一遍。

苏铭看着她，没答。

苏婉也没再逼。她把两根手指在袖口捻了捻，像在捻一根不在手里的线。

“你去。”她说，“我在府城有个绣坊旧识，能接活。月例扣了，我拿活计补。娘那边我说你考完必回。”

巷口有辆拉水的车过去，车轮碾过麻石，闷响一声。

苏铭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那句咽回去，只点了一下头，往城门方向走。走出七八步，苏婉在后面又开口。

“阿铭。”

他停住。

“你压我枕头底下那张纸，我收着。”她说，“四个字，我记牢了。”

苏铭没回头。“三个月。”

“三个月。”

他继续走。城门洞里挤着验路引的人，排了七八个，他没有路引。他绕到城墙西边水关，走运菜的车道出城，车辙压得深，一脚泥。

出城半里，他在坡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府城屋脊在坡下一层层压下去，看不见偏院那堵墙，也看不见院里的那半棵槐树。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荐书，指尖碰到一件别的，硬，薄，用旧帕裹着，压在胸口。

他解开帕子。里面一枚银角，几枚铜钱，一张纸。

纸是苏婉的字，写得密。苏铭凑近才看清：“这钱是上季绣活换的，拿去交束修，娘不知道。我只求你一件事，到了府学，别先问家里。先把自己读出来。三个月去考。你考出来，我才有路走。”

苏铭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他转身要走，目光扫到纸背，脚下一顿。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比正面淡，是写到一半停过笔，隔了许久才添上的。苏铭把纸对着光看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