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按了手印。
学官又翻出一张榜文,指给他看末尾一行:“月课一旬一场,榜末三人退舍。连两场末三名的,具保文书一并追回。”
“追回文书,由谁来追?”
学官看了他一会儿:“你有心思问这个,不如回去看书。头场月课在十日后。”
苏铭把榜文抄了一份,卷好,出了学门。廊下两个人迎面走来,其中一个穿缎袍,腰间一块玉成色极好,看见他,脚步慢了一慢。
“这就是那个偏院庶子?”那人偏头问同伴,“听说一首诗压了苏弘。”
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
缎袍那人笑了一声,压着嗓子,却正好让他听见:“丙舍的人,先争一争谁扫地吧。”
苏铭没停步。
走出十几步,他把袖里的文书摸出来,指腹在那块旧印上按了一下。印的边角磨圆了。这纸文书把他送进了府学,也把他押给了族老。一旬一张榜。从今日起,每张榜都是还债的日子。
身后有人叫他。
学官从报名处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薄纸,隔着几级台阶递下来。
“方才忘了给你。头场月课的座次。”
苏铭展开。丙舍二十七人,他排第二十六。最末一行被朱笔圈着,旁边四个小字:此人不至。
他数了两遍。二十六之后,就是空的。
苏铭把纸折好,塞回袖里,转身走回报名处。学官正在收册子,见他回来,皱起眉。
“还有事?”
“有。”苏铭说,“末位那位既然不来,名册上还留着他的名字?”
学官答:“留着。”
“那就好。”苏铭说,“我排在第二十六,前头二十六个人,我一个一个记下来。”
丙舍三间,住了五个人。他推门进去,靠窗那个先放下书。
“新来的?”
“苏铭。”
“榜上第二十六的那个。”那人上下看他一眼,“你前头那位姓周的,上旬退了舍,文书追回,人昨天就走了。”
苏铭把包袱放到空铺上:“退舍的规矩,什么时候立的?”
“一直有。”另一人接话,“榜末三人退舍,连两场末三名的,具保文书一并追回。丙舍年年换人。前年有个姓郑的,连赢两场,搬去了甲舍;去年秋上,还是这个姓郑的,族里具保的叔父死了,文书没人认,照样退。”
苏铭把这几句记下。
“月课谁评?”
“崔教谕。”靠窗那人说,“府城崔家旁支。榜是他出,卷子也是他收。榜上前十名,年年有崔、王两家的人。你初来,别想着争前十,先想着别掉末三。”
“题目出什么?”
“一场经义,一场策问,轮着来。评榜三日一出。”那人从枕下摸出一本翻烂的册子递过来,“前三年的榜,我抄的,后头缺了两页。”
苏铭翻开,缺的正是去年冬的三场。
“谁撕的?”
“不知道。”那人声音压低,“反正撕页的人,今年在甲舍。”
苏铭没再问,把榜上的名字一一抄到座次表背面。抄到第十名时,笔尖停了一下。第十名下一行被墨涂得极重,对着光看,还能辨出个“崔”字。
“第十名往下,为什么涂一行?”
靠窗那人沉默半晌:“去年那一榜,前十原本有六个姓崔的,后来改成五个。”
“为什么改?”
“因为第六个的卷子被人拿出去,贴在了茶楼门口。”那人看着他,“跟那首诗贴在一处。”
苏铭手腕一顿。
府学早就知道那首诗是谁写的。
“我来之前,有人来丙舍问过我的名字?”
“问过。”那人说,“前天午后,一个穿缎袍的,站在门口没进来,只问了你排第几。”
“你怎么答的?”
“照榜答的。”那人顿了顿,“名字被人先记住,在府学不全是好事。”
苏铭点头,把册子合上,压在座次表底下。他数了一遍前二十六人的名字,又数了一遍空着的第二十七位。
“十日后头场月课,出题的是谁?”
“崔教谕出,也崔教谕评。”
苏铭把座次表折好,收进袖里。前二十六个人,他打算一个一个认,一个一个记他们的卷子。名字先记住,榜才有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