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那些凝固的、亿万年未曾抵达终点的光。

“第一条路。”他说。

波塞冬没有惊讶。他只是在等这句话。

“需要有人告诉他。”

“你。”波塞冬说，“或我。或宙斯。”他顿了顿。“或一个他愿意听的人。”

张清没有答。

他望着星图深处，那里有一颗他出发的地方，正悬在距此三十亿公里的轨道上，蓝得温柔而孤独。

“还有一事。”张清转身。

波塞冬微微颔首。

“和平方舟号，”张清说，“和平使者星际贸易团。愿与海王星通商。”

波塞冬没有立刻答。

他望向立于殿侧的孟楠。那女孩的通讯终端屏幕亮着，光标停在对话框末端，安静如待发的帆。

“你替人问的。”波塞冬说。

不是问句。

孟楠没有低头。她只是说：“是。替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波塞冬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帝王的威仪，没有神将的凌厉。只有一个也曾送别远航者的、上了年纪的兄长。

“可以。”他说。

孟楠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瞬，远在三十亿公里外的和平方舟号，舰桥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陈聪儿把数据板抛上半空，落地时又被另一个人接住。海迪靠在舷窗边，嘴角扬起，没说话。洛丽缇低头看着通讯屏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海王星商道，”她说，“开了。”

萧叶子坐在舰长席。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欢呼。她只是望着舷窗外那颗在木星风暴里沉默旋转的、大红斑永不愈合的眼。

通讯屏上，孟楠发来的那行字很短，短到三秒钟就能读完。

但她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起草第一份星际通商备忘录。

标题：海王星航线初期可行性评估与货物适配性预研。

……

海王星殿，那十万扇舷窗嵌成的星图，仍在缓缓流转。

张清起身告辞。

波塞冬未送。他只是坐在那块深海黑曜石上，望着那片他遣七支舰队搜寻过、最终无一归航的星渊。

“张友人，”他忽然开口。

张清停步。

“当年他也问过我这两条路。”波塞冬的声音很轻。“他选了第三条。”

张清没有问第三条是什么。

他只是站在殿门的光影交界处，背对那艘沉船王座上、亿万年未曾起身的孤独帝王。

“先祖的路，”张清说，“我走不了。”

“我走我这条。”

……

穿梭艇穿过甲烷冰晶的风暴带，穿过氨结晶的永雾层，向海王星清冷稀薄的日耀面攀升。

舷窗外，靛蓝渐退，墨黑渐褪，久违的星光从亿万光年外赶来，赴这场迟到三十亿公里的重逢。

张清望着前方那片正在亮起的、灵霄号的泊位灯光。

孟楠仍望着通讯终端。

屏幕上，萧叶子的头像安静地亮着。没有新消息。

但她知道，那艘停泊在木星轨道的和平方舟号上，此刻一定有一个人，正在起草一份也许永远不会写收件人的备忘录。

把思念，一行一行，写成星海商道的基石。

《史记·货殖列传》记太史公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太史公不曾见过星际贸易。不曾见过有人把穿行三十亿公里的商路，走成归途。

但星光知道。

星光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