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的第一站，是隐世张家的老宅。

那座宅子藏在秦岭的群山深处，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印章。张清站在门前，望着匾额上那两个斑驳的大字“张府”，想起《史记·五帝本纪》里那句“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

同姓，未必同心。

张风云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身后是列祖列宗的牌位。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坐。”

张清在他对面坐下。茶还没端上来，一道黑影已经从侧廊扑出。

剑光。冷冽的、带着恨意的剑光。

张清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道扑向自己的身影，望着那张年轻的脸，十六七岁的眉眼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剑尖离张清的咽喉还有三寸。

另一道光从门外掠入，精准地格开了那一剑。张梓沁挡在张清身前，峨眉春刺横在胸前，望着那个握剑的少年。

“梓杰，你做什么？”

张梓杰握着剑的手在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清，像盯着一个杀父仇人。

“他害死了爹，害死了大哥。”张梓杰的声音沙哑，“姐，你让开。”

张风云站起身，声音沉得像压了千年的石头：“胡闹！”

张梓杰的剑垂了下去，但他的目光没有。张清望着那双眼睛，想起《左传》里的那句话：“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他没有躲，也没有怒，只是站起身，走到张梓杰面前。

“你父兄的事，我无需辩解。”张清说，“但你要杀我，至少该先弄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仇人。”

张梓杰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剑，望着张清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夜，张风云在祠堂里对着张清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你是嫡出。”第二句：“我们是庶出。”第三句：“四千年了，该认了。”

张清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那些牌位，望着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名字，想起张挥，想起张友人，想起左彻说的那句：“恨了四千年”。

轩辕家的老宅在终南山脚下，背倚青峰，面朝幽谷。

轩辕穹站在门口迎接。他的身后站着轩辕擎，轩辕擎的身后，站着轩辕青鸢。

张清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轩辕青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快，快得像山间的风掠过树梢。但她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望着那个她追随了五年的人。

席间，轩辕穹举杯：“青隼在第二舰队，多亏你照拂。”

张清举杯回敬：“是他自己争气。”

轩辕擎坐在一旁，偶尔望一眼女儿。他看见女儿的眼睛一直在看张清，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敬，不是畏，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近乎虔诚的崇拜，和一丝化不开的爱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姬家的宅子在周原故地，占地百亩，园林深深。

姬星河带着两个儿子站在门口迎接。姬天朗站在父亲左侧，温文尔雅；姬天明站在右侧，沉默寡言。他们身后，姬无双扶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白如纸，瘦得像一根风干的竹。

张清的目光在那个少年身上停了一瞬。

宴席设在花厅。姬天朗频频举杯，姬天明细心地布菜，姬星河坐在主位上，望着这一切，眼角有藏不住的笑意。但张清注意到，那个叫姬无病的少年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偶尔端起汤碗，抿一小口，又放下。

姬无双跪下去的那一刻，整座花厅都安静了。

她跪在张清面前，头垂得很低，声音却清晰得像斩钉截铁：“清哥，我从未求过你。今天我求一次，带我弟弟去灵霄号，治好他。”

张清望着她，望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从没叫过一声苦的女孩。她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沉着两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好。”张清说。

量子通道裂开的那一刻，姬无双挡在了通道前。她望着父亲，望着大伯，望着那个想跟过来的二叔，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灵霄圣地，非请勿入。”

姬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祖父的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