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辰是在凌晨三点得知医院地址的。

林筱发来的消息，很短：“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12楼，1208病房。”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妈咪怎么了，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起床。

没有开灯，怕惊动任何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从衣柜里摸出一件外套穿上，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了所有积蓄的信封，塞进口袋。他不知道住院要多少钱，但他知道，不能没有钱。

他走到门口，踮起脚尖，够到门把手，轻轻按下，轻轻拉开。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他的心跳了一下，停下来听了听。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他侧身挤出去，把门关上。

保姆周姨的房间在一楼，门缝里没有光，应该已经睡了。苏念辰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几秒，然后下楼，敲了敲门。

“周姨。”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回应。他敲了第二遍，大了一点。

门开了，周姨披着外套，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辰辰？你怎么——”

“周姨，带我去医院。我妈咪在医院。”

周姨愣住了，脸上的睡意一下子散了。“什么？太太怎么了？”

苏念辰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妈咪怎么了，林筱阿姨没有说，他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只会让自己更慌。他不能慌，他要冷静，要去找妈咪。

“周姨，求你了。”

周姨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岁孩子眼睛里那种不该有的沉着，心里揪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回屋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牵着苏念辰的手，走进了夜色里。

出租车上，苏念辰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千二百四十块钱。他存了三年的全部积蓄。

他本来想用它带妈咪离开。现在，他要用它救妈咪。

到了医院，住院部大楼很高，灯火通明，和黑夜格格不入。苏念辰下了车，仰头看着那栋楼，数到十二楼，灯光亮着，不知道哪一扇窗是妈咪的。

周姨牵着他走进大厅，前台护士问找谁，他说：“1208，苏念。”护士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半夜来医院太少见，低下头查了一下：“在12楼，电梯上楼右手边。”

电梯门开了，苏念辰走进去，按下12楼。门关上，电梯上升，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不是害怕，是心疼。他不知道妈咪怎么了，但一定很严重。如果不是很严重，林筱阿姨不会半夜发消息，不会让他来医院。

电梯门开了，12楼。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苏念辰的小脸上。他走出电梯，往右转，一间一间地数。1201，1202，1203……1208。

门关着，门上有块玻璃，透出里面昏暗的灯光。苏念辰踮起脚尖，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是白的。手上扎着针，输液管从床头的瓶子里垂下来，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苏念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是他妈妈。是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就想看到的人，是他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想看的人，是他在这世界上最爱、最心疼、最想保护的人。她躺在那张床上，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苏念辰没有哭。他把眼泪逼了回去，攥紧拳头，深呼吸，然后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林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血的红色礼服。苏念辰没有叫醒她，轻轻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妈妈。

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用胶布固定着。胶布是肤色的，但已经有些翘起来了，边缘沾着干了的血迹。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和满世界的白色比起来，显得更加苍白。

苏念辰伸出小手，轻轻握住妈妈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里的地板。他用两只手包住，想把它暖热。

“妈咪。”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辰辰来了。”

苏念的眼皮动了一下。她听到了。不是听到声音，是感觉到。感觉到有一只小小的、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小到只能包住她的几根手指，但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小火炉。

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光。然后是一张小小的脸——辰辰。她的儿子，站在床边，穿着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辰辰……”苏念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因为辰辰不应该在这里。他在家，在自己的房间里，应该在被窝里睡觉，而不是站在医院的病房里，握着她的手。

“妈咪，辰辰来了。”苏念辰又说了一遍，声音稳得像一个大人。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像决了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她不想在儿子面前哭，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但她忍不住。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在她最需要有人在她身边的时候，在她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她的时候，她的儿子来了。五岁的儿子，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从那个大房子里跑出来，找到这个医院，找到这间病房，找到她。

苏念辰看到妈妈哭了，他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不能哭，哭了妈咪会更难过。

苏念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想摸摸儿子的脸。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她试了两次都没抬起来。苏念辰看到了，自己把脸凑过去，贴着妈妈的手。

“妈咪，辰辰在。”

苏念的手贴在那张小小的、温热的脸蛋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