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方毅说,“我家学里有个习惯,走一步记一笔。”
罗教授把册子往回翻,翻到那一页最乱的。
“方毅,你和我说实话。”
“教授,您问。”
“这个人写了一本梦,锁在一口空棺材里,等人来读。”罗教授用手指敲了敲纸,“他等的是谁。”
“说破的人。”
“谁。”
“说书人。”方毅说,“这是他写的,不是我编的。合理。”
“全国会说书的几十万。”罗教授说,“他等的是哪一个。”
“等能进这间厅的。”
“进得来的人,不一定说得出口。”
“说得出口的人,得先不信这个梦。”方毅说,“他写了一本梦,让人来拆。拆得动的,才算数。”
罗教授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问了一句别的。
“你常说的那两个字,跟谁学的。”
“三叔教的。”
“三叔是谁。”
“也是说书的。”方毅说。
罗教授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没接着问。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袖口往上一滑。
方毅看见他腕子上有一道青线。
线很细,顺着血管往里走。
“教授,您手腕。”
“老伤。”罗教授把袖子拉下来,“冻的。”
方毅没接话。
“教授,这册子带得走吗。”
“纸太脆,一带就碎。”文教授说,“我抄。”
“抄几页。”
“要紧的三页。”
文教授把抄好的纸递过来。
方毅对着册子核了两遍,字数都咬得上。
“您收好。”
“我收着。”文教授说,“这三页丢了,我这辈子白干。”
他把纸折成三折,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拿个袋子。”他扭头说。
大壮递过来一个密封袋。
方毅把棺里那半块玉拿在手里掂了掂。
玉的一侧有一道浅槽。
槽的样子他见过。
跟他手背上那道印,是一个样子。
“教授,您看这块玉的断口。”
文教授把灯凑上去。
“断口是砸的。砸的人顺着纹敲,敲了三下。”
“他知道纹在哪儿。”罗教授说。
“方先生,这块玉值钱吗。”
“值钱不值钱先不说。”方毅把玉装进袋子,扎紧,“这上头有别人的手印。”
他把袋子塞进背包。
“孟超,这厅里拍一圈照片,别动地上的灰。”
“拍了。”
“灰上那道压痕,给我量一量。”
“量了,两指宽。”孟超说,“是个硬东西压的。形状是方的。”
“方的。”方毅说,“他们拿走的是另一半。”
他绕回玉棺。
棺里那层朱红的织品干了,用手一掀就整片起来。
底下是一层木格,九格,跟棺盖上刻的九宫一样。
八格里塞着白粉,正中那一格是空的。
“这八格填的是什么。”
文教授用小刀刮了一点,放在灯下看。
“朱砂,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有股甜味。”文教授说,“甜味是从粉里头出来的,不是外头的。这种味我在衣冠冢闻过一次,那次是白花。”
“把袋子扎上。”方毅说,“别多闻。”
“这是什么。”
“不是葬仪。”文教授说,“八格填实,一格留虚。这是留门的。”
方毅用铲柄一撬。
正中那一格的底是一块活板。
“李肃,拴绳。”
“拴哪儿。”
“棺腿上绕两道,别拴活板。”
“为什么不拴活板。”
“活板底下有风。”方毅说,“我怕的不是风,是底下有人拽。”
孟超把人分成三拨。
第一拨跟方毅下,第二拨在厅里守绳,第三拨退回原路,守着电台。
“电台没信号。”
“守的是退路。”方毅说,“退路不看信号。”
活板翻了。
底下不是石头。
底下一股风往上走。
风是温的,带一点很淡的香。
李肃趴在棺沿上,把灯伸下去。
“有底。”他说,“灯照不到头。”
“有亮吗。”
“没有。”李肃说,“可我听见响。”
“什么响。”
“有人在底下走路。”李肃说,“一步,一步。”
几个人都不出声了。
底下那脚步走了三下,停了。
然后底下有人说话。
一个字,一个字。
说的是。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