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通道的办法是老办法。
绳子拴在棺沿上,李肃打头,一个一个往下吊。
方毅最后一个。
吊到一半,耳朵里的声音变了。
上头的石壁回声没了,换成一片人声。
有车轮,有马蹄,有吆喝。
方毅脚跟碰到地。
地是土,松的。
他抬头。
上头没有洞口。
上头的天是灰的,像一层旧布盖着。
“都到齐了吗。”孟超说。
“到齐了。”大壮说,“方先生,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方毅往两边看。
两头都是街。
街是土路,两边一排铺子,铺子门都开着,挂着幌子。
幌子上写的字他认得,是汉隶。
铺子里有人在干活,有在捶布的,有在磨刀的。
“这不是墓。”机车佬的声音发飘,“师父,这看着像影视城。”
“你见过影视城。”
“电视上见过。”机车佬说,“影视城的人有影子。”
“这些人也有影子。”
“所以我才说像。”
“别动东西。”
“我不动。”
“也别接别人的东西,别吃别人的东西。”
“为什么。”
“吃了就留下。”
“老板,这街上没草。”
方毅往两边看。
土路两边,砖缝里,墙角上,一根草也没有。
“这地方不长东西。”白秋野说,“老板,连死草都没有。”
街上过来一队甲士。
甲士穿的是黑红两色的衣甲,肩上扛着长戟,走得整齐。
走在最前头那个人从方毅身边过去。
过去的时候,方毅闻到他身上的汗味。
“方先生,他们看不见咱们。”
“看不见。”
大壮伸手往一个甲士身上抓。
他的手从甲士的甲片上穿过去了。
大壮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掌。
“是空的。”
“穿过去的不是人。”方毅说,“是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伸手。”
往街那头走了一段,人越来越多。
有人蹲在路边哭。
有个老太太拉着孩子小跑,跑了两步摔在地上,爬起来接着跑。
“迎亲的吗。”机车佬问。
“不是。”文教授说,“这是逃难的。他们在往城门去。”
“王莽在哪儿。”
“在里头。”方毅说,“跟着人走。”
街上有个更夫从方毅身边过去,手里提着灯,敲着梆子。
“天了,天了。”他一边走一边喊。
“他喊什么。”
“他不知道。”文教授说,“该收更的时候,人还没散。”
路把人引到一座高台前面。
台是三层,四边有阶,台上有殿。
“师父,这是什么台。”
“渐台。”文教授说,“王莽死在这台上。”
“他怎么死的。”
“兵上来的时候,他还在台上说天命在他这一边。”
殿门口挤着人,火光从殿里往外照。
殿里的人不多。
一个男人站在殿中间。
他穿的是黑里带红的礼服,冠是歪的,肩上一层土,衣摆上破了一道口子。
他站得很直。
他前头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粗麻衣,手上什么也没拿。
“那个就是王莽。”罗教授的声音很低,“后头站的那个,是徐福。”
“教授,您怎么认得。”
“王莽的礼服是天子之制。”罗教授说,“另一个人的衣裳,是秦的旧式样。”
罗教授把本子掏出来,掏出笔,在本子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纸上没有字。
“记不上。”
“您念,我记。”方毅说。
罗教授看了他两秒。
“记一句。”他说,“一颗换一次身。”
“师父,那两个人咱们能碰吗。”
方毅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往殿里的柱子上按。
手穿过去了。
柱子是空的,他的手掌是凉的。
“碰不到。”方毅说,“看得见碰不到,比看不见难受。”
方毅盯着徐福的脸看。
看不清。
看得清的是他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虎口上有一道浅印。
方毅把自己右手的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
印的位置一样。
方毅把手背翻过去,压在裤子上。
“师父,您看什么。”
“看一道印。”方毅说,“回头再说。”
殿里的两个人开始说话。
“你回来了。”王莽说。
“回来拿一样东西。”徐福说。
“药。”
“你留着的那一粒,我要用。”
“你早就吃过一粒。”
“吃过的,不算。”徐福说,“我要的是没动过的那一粒。”
“做什么。”
“弄坏它。”
王莽笑了一声。
“赤眉兵到哪儿了。”
“到城下了。”徐福说,“今晚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