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头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远。
王莽往殿门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朕问你一句。”他说,“你为什么给朕药。”
“不是给你。”徐福说,“是给这座城留一个念想。”
“朕吃了会怎么样。”
“你吃了,二十年以后,你会看见一个跟你长得一样的年轻人从街上走过去。”徐福说,“你叫不出他名字。”
王莽往前走了一步。
“朕问你。”他说,“换过身的人,还是不是人。”
“是不是人,得问别人。”徐福说,“自己问不出来。”
“朕怎么知道朕还是朕。”
“你记不住的事,别人替你记着。”徐福说,“等替你记的人也换过一遍,你就谁都不是了。”
王莽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是秦人。”王莽说。
“我给你送药那年,秦亡了三百年。”徐福说。
“那你是谁。”
“一个借身子的人。”
“朕的梦要人来说。”王莽说,“说的人得知道这不是真的。”
“知道还得说,那才叫说破。”徐福说。
“那药在哪儿。”
“在养鲲的地方。”
“哪儿。”
“海里。”徐福说,“它比这座城老。”
“你为什么不自己吃第二粒。”
“一颗换一次身。”徐福说,“用过一次的人,不该用第二次。”
“第二粒丹药在鲲鹏本源。”他又说了一遍,“那地方我留了门。”
王莽盯着他。
“朕的墓修了三年。”王莽说,“里头留了一个梦。你说,那个梦有没有用。”
“有用。”徐福说,“梦里得有人说话。”
“谁来说。”
“会有人来。”徐福说。
殿外头的喊声近了。
火光亮起来,一队甲士冲进殿门,甲片撞得响。
王莽往后退了一步。
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里的柱子,看了一眼殿顶。
那一眼看得慢。
他走到殿角的案边,从案上抱起一样东西。
是一枚印,方方的,玉色发白。
“这是什么。”周仓问。
“传国玺。”文教授说,“新朝亡的那天,他抱着这个死的。”
“抱着印有用吗。”
“没用。”文教授说,“他大概觉得有用。”
“师父,咱们走不走。”周仓抓住方毅的胳膊,“火到这边了。”
“往后退,贴着墙。”
队伍往台阶下面退。
火光在街上跑。
有个摊子被人撞翻了,一口锅扣在地上,汤淌出来,热气往上冒。
摊主从摊子后头站起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兵要进城了。”摊主朝大壮递碗,“吃饱了再走。”
大壮站住了。
“方先生,他说的是咱们能听懂的话。”
“别接。”
大壮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大壮!”
方毅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大壮晃了一下,眼神回来。
“方先生,我刚才看见我娘了。”
“那不是你娘。”
“我娘去年走的。”大壮说,“她走的时候端着一碗汤,站在宿舍门口。”
“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趁热。”
方毅看了他一眼。
“大壮,往前走,别回头。”
“方先生,我娘不在这儿,对不对。”
“不在这儿。”方毅说,“我们走。”
殿那边起了一片大火。
火里头有个人影转过来。
方毅站住了。
徐福站在火光前,脸还是看不清。
他越过废墟,越过两千年,看着方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会说了。”
方毅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
“门我留着。”徐福说,“门开的时候,得有人说破。”
火从台阶上卷过来。
火从他身上过去,衣裳没焦。
“师父!大壮!”
方毅回头。
大壮站在那口锅前头,脚已经进了摊子的水汽里。
方毅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往回拽。
“大壮,你叫什么。”
“我……我叫大壮。”
“再说一遍。”
“我叫大壮。”
火从大壮身边过去了。
“李肃,点数。”
“点过了,十七。”
“绳子那头呢。”
“绳子还在。”李肃说,“可这根绳子在我手里是软的。”
“叮!梦境投射信道负载过高。”
“叮!任务进度:二十八。”
方毅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他坐在地上。
四面是素面石壁,头顶是方厅的石头。
方厅里点着的灯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李肃在看表。
“方先生,过了十一分钟。”
“底下那头有声音吗。”
“没了。”
大壮手里攥着东西。
他摊开手。
半只碗,青灰色,釉面掉了一块,边上还有一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