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是从那人腕子上勒出来的,皮被勒破了一圈,破了的地方长着白茬。
“教授,您过来看。”
罗教授走过来,看了一眼,就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我见过的线。”他说,“我手腕子上,也有半截。”
他把袖子往上拉。
手背上那条线,从腕子往上走了三寸,颜色跟墙上那根一个样。
“两根线是一根。”方毅说。
“一死俱死。”罗教授说,“这便说得通了。”
“您先别站这么近。”方毅说,“我试一下。”
他把带血的手掌按在那根线上。
红线上的颜色退了一线,缩了半寸。
吊着的那个人喉咙里响了一声。
他的眼皮掀开来,眼珠子很浑,往方毅脸上看。
“你是谁。”他问。
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方毅。”方毅说,“说书的。”
“说书的。”那人说,“二十三年了,进来的人里,头一个说自己说书的。”
“您是哪一队的。”
“民国二十三年,一支队,二十三个人,奉命进山封墓。”那人说,“进到这儿,剩下我一个。”
“你们进来做什么。”
“带队的说,山里有件东西,得拿铅封住。”那人说,“封的文书上有印,印是我们长官部的。”
“封着了吗。”
“封下去了。”那人说,“封的是门外那一件。封完,活人就该散了。”
“二十三个人,怎么散的。”
“有掉进沟里的,有被木人拖走的。”那人说,“最后那一晚,屋里就剩我,还有一根线。”
“线是谁缠的。”
“自己缠上来的。”那人说,“我睁着眼看它从我腕子上长出来,长到墙上,再长出去。”
“您没想扯断。”
“扯过一回。”那人说,“扯的时候,隔着一堵墙,我听见有人疼得叫。”
他说完这句,眼睛往罗教授那边挪了一下。
“那以后我就没扯了。”
罗教授站在灯影里,两只手一直握着袖口。
“老先生。”他说,“我叫罗福德。这线另一头要真是我,那我这辈子欠您。”
“你欠的不是我。”那人说,“你是玉池里养出来的,你落地那天就替人欠着了。”
“方毅,你和我说实话。”罗教授转过头,“我这半截线,还能不能解。”
“教授,能解。”方毅说,“就是得先弄明白,谁把这根线接上的。”
“谁。”
“徐福。”方毅说,“他系线不白系。系一根,就有人替他看住一口池。”
那人喉咙里响了一声,像笑。
“说书的,这一句你说对了。”他说,“我们二十三个人,守的就是一口池。”
“那药您见着了吗。”
“见着了。”那人说,“池里有一粒,圆,青的,比鸽子蛋大。我看过它,没碰。”
“为什么不敢碰。”
“碰了它,它就要我身上的东西。”那人说,“那年我三十四,家里有老娘。我就守着。”
他停了一息。
“后来那粒东西,身边还跟着一个活的。”
“封的什么墓。”
“不是墓。”那人说,“是账房。”
“您守在这,守的是什么契。”
“守墓契。”那人说,“契上两头,一头拴我,一头拴他。”
“他是谁。”
“你身边那位教授。”那人说,“他是玉池里养出来的,末代那一个。他断气,我断气。”
罗教授站在灯影里,没说话,手一直握着袖口。
“老先生。”方毅说,“您认得徐福。”
“我见过他的壳。”那人说,“壳是他借的身。壳里那点人,早就剩半口气。”
“那真的人在哪。”
“睡着。”那人说,“壳一停,他才醒。”
方毅把手从红线上收回来。
“还有半句。”他说,“您这半句给我。”
那人看着方毅看了很久。
“他最后一回换身,不换身。”他说,“他立了一条规矩,等一个会念账的人,还得是那个人自己愿意念。”
“等到了吗。”
“他以为等到了。”那人说,“屋里那台子,等了八百多年,等的就是说书的嘴。”
“那我一开口,是不是就替他开了门。”
“你一开口,门就开。”那人说,“你不开口,门也撑不了太久。那台子早没气了。”
“那您说,我该不该念。”
“我不教你。”那人说,“我要是教你,我跟他们就是一路的。”
“成。”方毅说,“那我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是什么。”
“我念账,不替人接账。”方毅说。
那人把眼睛闭上了。
“二十三年里,头一个说这话的。”他说,“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屋里那盏灯没油了。”
罗教授把两条袖子理平,对着椅子上那堆木渣弯下腰去。
“老先生,我们走了。”
“走吧。”那人说,“外头要有太阳,替我看一眼。”
屋外甬道那头,传过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大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叮!任务进度: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