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开的是壳,两层,像鸡蛋壳那样一层一层往下掉。
壳里头没有药。
壳里有一片东西,有指甲盖那么大,薄,透亮,边上一圈很旧的磨痕。
面上刻着一只蜷着的鸟。
方毅把灯凑近。
那只鸟的翅膀压在头上,尾巴卷到嘴边,跟墓门上那个凹一个样。
“这是什么。”李肃问。
“这不是药。”方毅说。
“那药呢。”
“没有药。”方毅说,“我念了一路的账,账上写着三粒假药。这一粒也是假的。”
老祖把两片碎壳从血水里捞起来。
他把壳捧在手心里,凑到眼前看。
壳内壁上有两道很浅的纹,纹里嵌着一点白。
他把那点白抠下来,放在舌头上。
“没有味。”他说。
“药有苦味。”方毅说。
“没有味。”老祖又说了一遍。
他把碎壳放回水里。
水面上那层青气散了,散得很干净。
“他给我留了个壳。”老祖说,“一千年,我守着一粒空的。”
“您守的不是这一粒。”方毅说,“您守的是它躺着那口池。”
“池里也是空的。”
“池里有它。”方毅说,“它是活的,这一粒是壳。”
老祖慢慢往池沿上坐下去。
男族老大过来扶他,被他一只手推开。
“我缓一缓。”他说。
池子上头,雨还没停,口子里漏下来的水滴在血水上,一下一下地响。
老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说书的,这趟我不跟你算了。”他说。
“怎么说。”
“我算不过你。”老祖说,“你手里有雷,我手里只有血。”
“您手里还有人。”
“人我留着。”老祖说,“这四个背篓的,还有那些散的,回头都得吃饭。”
“您回去的账,我不追。”方毅说,“您把那位小姐留下。”
“她不在我手上。”老祖说。
“在谁手上。”
“买地的那家。”老祖说,“我认得他们家的字,不认得他们家的人。”
“楚家的人。”
“字是楚家的旧字。”老祖说,“人不是。”
“这话我记着。”
老祖往甬道那头走。
走了五步,他停了一下,回头。
“说书的,我在外头等你。”他说,“你手里那片东西,出了这条沟,就是一口活锅。谁都想往里头下勺子。”
“您也想。”
“我也想。”老祖说,“我这一副壳,撑不过这个冬天。”
“那您回寨子里,把炉子生上。”
“炉子生了也没用。”老祖说,“壳坏了,人得挪窝。挪窝得有人开门。”
“开门的人是我。”
“开门的人得自己愿意。”老祖说,“这是他的规矩。”
“他这规矩,写得挺严。”
“写得严,是因为他怕。”老祖说。
“他怕什么。”
“怕有人不开门。”老祖说,“他等的这几百年,来的人不少,开门的没有一个。”
“来的都是什么人。”
“有当兵的,有做买卖的,有念书的。”老祖说,“他们进门先看脚下,不看头顶。”
“看头顶看什么。”
“看那口池。”老祖说,“他们不敢看,就往脚下看。往脚下一看,就成了池子里的账。”
“我是往上看的那一个。”
“你是。”老祖说,“你进门先抬头,抬头就看见梁上那行字。”
“什么字。”
“你念了。”老祖说。
男族老大扶着他,一行人从甬道里出去。
大壮从北屋那边过来,怀里抱着那个老军官。
老军官很轻,军装的领子空着一圈。
他的两只手腕上还缠着线,线从腕子上出去,跟着罗教授的袖子走。
“方毅。”罗教授说,“这根线,出不去。”
“出得去。”方毅说,“线一头在你身上,一头在他身上。你走一步,他跟着一步。”
“他这条命,还能走多远。”
“先走出这条沟。”方毅说。
老军官睁了一下眼。
“天亮了吗。”他问。
“还没。”方毅说,“下雨。”
“雨也行。”老军官说,“雨里也有光。”
“老先生,您怎么称呼。”方毅说。
“姓什么不记得了。”老军官说,“我们那一队进来的时候,都记着编号。”
“您几号。”
“十七。”老军官说,“前头那十六个,一个也没出去。”
他说话很慢,一句要喘一口。
“您先别说话。”方毅说,“等出了沟,您想说什么都成。”
“出沟。”老军官说,“我出门那天,我娘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碗。”
“什么碗。”
“面。”老军官说,“我没吃上。”
罗教授在后头把袖子往上翻了一寸。
手背那条线从腕子上去,一直走到他小臂中段。
“方毅。”他说,“他多说一句,我这只手就多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