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车佬把左腿往上抬,鞋底上一层白,白里冒着青气。
“老板,我腿沾上了。”
方毅从兜里摸出那块千年兕角,往腰间水壶里一按。
“把鞋脱了,腿搁进壶口泡着。”
“泡多久。”
“泡到不麻。”
机车佬坐在地上,把腿塞进壶口。
“凉。”他说,“凉得像塞进井里。”
“凉就对了。”
半炷香的工夫,机车佬腿上那层白退了。
“师父,我这腿还在。”
“在就好。”方毅说,“下回别抢前头。”
“我不抢前头,我抢后头。”
“抢后头也不好。”
孟超带的一个兵在岸边咳了两声,第三声没咳出来,人往下软。
“方特派,他喘不上气。”
“汞气进肺了。”罗教授说,“按胸口,让他吐。”
方毅走过去,把水壶里剩下的水倒进那兵嘴里。
“这是兕角泡过的水。”他说,“吞下去。”
那兵咽了两口,喉咙里咕噜一声,吐出一口黑。
“缓过来没有。”
“缓过来了。”那兵说,“方先生,谢了。”
“谢什么。”
“谢你这壶水。”
“水不是我的。”方毅说,“是我的,我也舍不得给你。”
那兵笑了一下,肩膀还抖。
老军官在大壮背上睁了眼。
“汞。”他说。
“老先生,您认得。”
“我认得。”老军官说,“我们那一队过这条河,过了九个,过来四个。”
“那五个呢。”
“五个在底下。”老军官说,“我记着他们的位子。”
“位子在哪儿。”
“第二处断口底下。”老军官说,“你刚才垫坡的地方,底下压着一个姓郑的。”
李肃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坡。
“方先生。”
“听见了。”方毅说,“过去以后,把这块坡记住。”
“记它干什么。”
“回来的时候,得还他一脚。”方毅说。
罗教授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方毅。”
“嗯。”
“我这条线,又凉了一分。”
“哪只手。”
“两只都凉。”罗教授说,“汞气往上走,走的是经脉。我身上有那东西,它替我挡了一半。”
“那一半谁担着。”
“北边那位担着。”
方毅没答,把手按在罗教授手背上。
手背是凉的。
“教授,您少说话。”
“我不说话,我这只手更凉。”罗教授说,“说话的时候,我记着自己是活人。”
“那就说。”方毅说,“您说什么都行。”
“我说这条河。”罗教授说,“修这条河的人,手上有大工。”
“多大。”
“得几万人,几十年。”罗教授说,“秦始皇当年造这个,是给死人用的。这一条,是给活人用的。”
“怎么说。”
“给死人用的,要快。”罗教授说,“给活人用的,要慢。这条河修得慢,修得细,石梁底下还铺了人。”
“铺人是细活。”
“是细活。”罗教授说,“他怕过河的人掉下去。”
“他怕人掉下去,就是不想人死在半路。”
“是不想。”罗教授说,“他要人走到底。”
方毅往前看。
白玉灯照出去五丈,前头还是白的。
“石梁还剩多少。”
“一丈。”王胖子说,“再往前就没路了。”
“没路有什么。”
“有船。”
“船。”
“有船。”王胖子说,“一艘,又一艘。”
方毅踩着石梁往前走了三步,把灯举高。
汞面上浮着一排黑,黑不是黑,是船底。
“几艘。”
“数不清。”王胖子说,“得九艘。”
“桅杆呢。”
“没有桅杆。”王胖子说,“船上不立杆。”
“不立杆立什么。”
“立棺。”
罗教授在后头把袖子攥紧了。
“方毅,你别过去。”
“为什么。”
“船在河心,棺在船上。”罗教授说,“这是阵。”
“什么阵。”
“摆渡阵。”罗教授说,“活人上船,死人下河。船不渡你,阵渡你。”
“阵渡我到哪儿。”
“到它想让你去的地方。”
“叮!宿主临水银长河。此河在契外,为墓中旧制。”
“旧制又是谁修的。”
“叮!修闸者所修。提示:河上之船,非渡人之船。”
“那是什么船。”
“叮!是留人的船。”
方毅把那片鸟形的东西摸出来,捏在掌心。
东西比刚才热了一点。
“老板,走吧。”王胖子说。
“等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浮上来。”方毅说,“我不上它的船,我让它上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