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连衣服一起拎。”
李肃把周仓整个人往石梁上一甩,自己也退了两步。
那艘船沉了三尺,船上的棺歪了。
棺盖落在汞面上,漂着不沉。
“老板,棺空了。”王胖子说。
“空的好。”
“空的不好。”王胖子说,“空棺最轻,漂起来最快。”
那口空棺顺着汞面往石梁这边漂。
漂到一半,停了。
棺底下有东西在顶。
白秋野把手往石梁上一按。
“老板,藤过不去。”
“我知道。”
“草说,底下有个大家伙在数数。”
“数什么。”
“数人。”白秋野说,“它数到一个,底下就起来一个。”
“起来几个了。”
“三个。”
“三个在哪儿。”
“在空棺底下。”
方毅把鸟形的东西握紧了。
东西烫手。
“王胖子,空棺归你。”
“归我。”
“别打碎它,把它翻过来。”
“翻船我会,翻棺我没翻过。”
“一样翻。”
王胖子跳上那口空棺的棺底,一脚踩住,两只手抠住棺沿。
棺在他脚底下拱了两下,把汞水拱起半尺。
“老板,底下有三个。”
“三个多,还是你多。”
“我多。”王胖子说,“我一双手,两条腿。”
他把棺往上一提,人往后一翻。
棺翻过去,扣在汞面上,底朝天。
棺底下三具尸首露出来,跪着,手撑在石梁上。
手是干的,跪得整整齐齐。
“老板,他们不动。”
“不动就对了。”
“为什么。”
“他们是撑船的。”方毅说,“船翻了,撑船的没活干。”
“那我再翻几口。”
“不用翻。”方毅说,“阵眼在中间。”
罗教授从石梁上往前挪了两步。
“方毅,那三具尸首,我给你按着。”
“您别用手。”
“不用手。”罗教授说,“用掌心里那条。”
他把左手摊开,掌心那条黑线往汞面上探。
线一到汞面,那三具跪着的手就僵住了。
“教授,您这是什么。”
“老蛊。”罗教授说,“它认死气,不认活人。”
“它疼不疼。”
“它不疼,我疼。”
“疼就收一半。”
“收一半,他们就起身。”
“那就留一半。”
周仓在后头说了一句。
机车佬从包里翻出半根蜡烛,点着,搁在石梁上。
“师父,我照个亮。”
“照底下那三个。”机车佬说,“他们跪着,我看着心里发毛。”
“发毛就把眼闭上。”
罗教授把手往回一收。
“方毅,你听。”
汞面上响起一片水声,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
八艘船一起往中间那艘靠。
靠得慢,靠得稳。
“它在收网。”罗教授说。
“收网就是露底。”
“露什么底。”
“阵主的底。”方毅说,“教授,中间那口棺,棺头刻什么。”
罗教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刻着一只鸟。”他说,“翅膀压在头上,尾巴卷到嘴边。”
“跟墓门上那个一样。”
“一样。”
“那就对了。”方毅说。
他从石梁上跳过去,落在中间那艘船的船头上。
船板在他脚底下沉了半尺,又弹回来。
棺就在他面前,黑木,没有漆。
“老板,我给你开。”王胖子说。
“不用开。”方毅说,“我按一下就行。”
他把那片鸟形的东西,按在棺头上的那只鸟身上。
“咔。”
两只鸟合在一处。
八艘船全停了。
汞面静下来,静得像一面镜子。
“叮!宿主定沉船棺阵。此阵在契外,为墓中旧制。”
“阵主是谁。”
“叮!阵主无棺。此棺为索,索归契主。”
“契主是谁。”
“叮!未定。”
方毅把鸟形的东西收回来。
棺盖自己滑开了。
棺里没有尸。
棺里铺着一层白,白里搁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碗,白瓷,边上缺了一小块。
碗里有一行字,刻在碗底。
“念什么。”王胖子问。
“念不出来。”方毅说,“这行字,我认得半个。”
“哪半个。”
“一个字。”方毅说,“是个‘等’字。”
“等谁。”
方毅盯着那只缺口的碗。
碗是旧的,旧得像从灶台底下捡出来的。
“等一个端着它的人。”
老军官在大壮背上抬了一下头。
“那只碗,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在我们那一队的伙房。”老军官说,“碗底也缺一块,是伙头拿刀磕的。”
“那怎么到这儿来了。”
“不知道。”老军官说,“我们那一队进来的时候,伙头走在最前头。”
“他几号。”
“三号。”老军官说,“他比我早。”
棺底下,透出一线风。
风从下往上走,带着雨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