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猛地睁开双眼。
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直直扎进瞳孔。他没有觉得刺痛。 脸颊上扣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呼吸面罩。 里面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白雾。 他抬起右手。一把抓住面罩的边缘。用力扯了下来。 固定的松紧带弹在耳廓上。啪的一声。 他没觉得疼。 一大口混着消毒水味的冷空气。瞬间灌进肺叶。 胸腔顺畅地扩张。没有一丝滞涩。 伴随他十多年的偏头痛。像被一阵风吹散的烟雾。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撑着病床的床垫。坐了起来。 弹簧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腰腹的肌肉绷紧。透着一股几十年没体会过的强悍力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变淡了。干瘪的皮肤重新贴紧了骨骼。 他转过头。看向挂在墙上的电子时钟。 红色的数字跳动。 他以前看这钟。数字边缘总是带着一圈模糊的重影。得戴老花镜。 现在。每一个发光二极管的纹路。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身体里仿佛有一座核反应堆在燃烧。源源不断地泵出滚烫的血液。 三十岁。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三十岁在基层当县长拼命的那个年纪。 李达康猛地转头。 病床边拉着一张蓝色的折叠椅。 林御坐在椅子里。 双腿交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神色冷硬如铁。 目光像两把刀。静静地看着他。 李达康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几小时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工地。暴雨。眼前一黑栽进水泥坑。 他知道自己脑梗了。医生下过无数次病危通知书。 再看看现在的自己。 这根本不是医学能解释的奇迹。这是神迹。 整个汉东。全天下。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手里捏着这种打破生死的资源。 市委书记的骄傲。高级干部的矜持。 在跨越生死的恩赐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李达康低下头。看着插在手背上的静脉输液针。 透明的软管连着吊瓶。 他伸出左手。捏住针头的塑料翼片。 用力一拔。 钢针带着一串血珠被扯了出来。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背往下滴。 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一朵红梅。 他没去按压止血。 接着拔掉了身上的胃管。扯开了贴在胸口的电极片。 心电监护仪失去信号。发出尖锐的持续长鸣。 滴—— 他掀开被子。双腿挪到床边。 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 地砖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不仅没打哆嗦。反而觉得痛快。 他站直身体。病号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走到林御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李达康没有说半句客套话。 他弯下腰。脊背弯出一个僵硬但极度标准的弧度。 九十度。 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把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政客。向资本献上的最高臣服。 “林董。” 李达康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嗓子发哑。 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底打转。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他直起腰。眼泪顺着眼角的细纹往下流。滑进嘴里。又苦又咸。 他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血迹抹在脸颊上。透着一股子野蛮的血性。 “我李达康不讲虚的。” 他死死盯着林御的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只要我还在汉东喘气一天。” “市委大院。市政府。所有的官僚。” “全是你油气集团最忠诚的猎犬。” 他挥了一下右手。血滴甩在白墙上。 “谁敢挡你的路。谁敢查你的账。” “不用你动手。我亲自扑上去。把他咬死。” 这番话。没有一点政治修辞。 赤裸裸的效忠。带着亡命徒般的狠厉。 他不仅交出了权力。连骨头带肉全卖给了林御。 林御坐在椅子里。 看着满脸是血、双眼通红的李达康。 他没有笑。也没有伸手去扶。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旁边仪器上的黑色风衣。 随手一甩。披在肩上。 “穿好鞋。”林御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光明峰的工地停了一天。”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听到打桩机的响声。” 林御转身走向气密门。 皮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嗒嗒。 走到门口。他伸手按下墙上的开门开关。 沉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走廊里的冷风瞬间倒灌进来。 孙连城和几个副市长趴在门外。门一开。几个人差点栽进来。 孙连城满头大汗。胖手死死抓着门框。 抬起头。越过林御的肩膀往病房里看。 这一看。孙连城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李达康光着脚站在病床前。 满脸红光。腰板挺得笔直。胸口沾着血迹。 哪还有半点突发脑梗、濒死老人的样子。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三十岁壮年的锐利。 “李……李书记……”孙连城结巴了。下巴上的肥肉直哆嗦。 旁边的一个副市长手里捏着的病危通知书。掉在地上。 滑出老远。没人去捡。 护士端着除颤仪冲过来。看到屋里的场景。像被施了定身法。 林御没有理会这些人的错愕。 他大步走出IcU。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楚雄跟在身后。两人穿过走廊。消失在电梯口。 急诊科主任站在墙角。 手里的签字笔掉在地上。他哆嗦着摸出手机。 偷偷对准了病房里站得笔直的李达康。 大拇指按下快门。咔嚓。 一张照片。通过加密的微信网络。迅速传了出去。 三个小时后。 京城。西二环。 一座幽静的四合院里。闻不到一点城市的汽车尾气。 只有浓郁的陈年普洱茶香。 正房的书房里。烧着地暖。温度很高。 一张巨大的黄花梨书桌旁。坐着四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穿着做工考究的对襟褂子。手里捏着紫砂茶杯。 这里没有挂任何招牌。 但这四个老人代表的家族。控制着国内地产、传统金融和部分能源的底层资源。 正是当初在中纪委事件里。企图联合打压林御的那批京城世家。 桌子正中央。放着一部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 上面显示着那张从京州医院偷拍来的照片。 照片模糊。但李达康那张返老还童的脸。清晰可见。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老人们粗重、混浊的呼吸声。 坐在主位的老太爷。双手端着茶杯。 茶水在杯子里剧烈晃荡。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的老年斑上。 他没去擦。 他盯着屏幕。眼睛里全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脑梗。大出血。病危。” 老太爷嗓音嘶哑。像两块干树皮在摩擦。 “三个小时。人就站起来了。还年轻了二十岁。” 他放下茶杯。杯底撞击桌面。当啷作响。 旁边的一个穿着灰褂子的老人猛地站起身。 大腿撞在桌沿上。闷痛。他顾不上。 “这是什么药!”他大口喘着气。肺叶呼哧作响。 “林御手里捏着这种东西。他怎么敢不上交!” “这是国之重器!这是乱套了!” 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喷在实木桌面上。 老太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上交?你拿什么逼他上交?” 老太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他有特等功的牌子。有军方的武力背书。” “他把华尔街按在地上摩擦。把汉东变成了铁桶。” 老太爷喘息着。闭上了眼睛。 “现在。他又把命握在了自己手里。” 书房里的几个人全都不说话了。 灰褂子老头颓然地跌坐回椅子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最怕的不是破产。不是丢官。 是死。 看着照片里李达康那张充满生机的脸。 再看看自己干瘪的双手。插着支架的血管。 一种名为嫉妒和恐惧的毒草。在他们心里疯狂生长。 林御用这支药。划出了一道生与死的鸿沟。 跨不过去。他们这些百年世家。统统得变成黄土。 “备专机。” 老太爷睁开眼。眼底透着一股放弃所有尊严的决绝。 “把家里控制的那些国企干股名录。还有两块稀土矿的批文。全都带上。” 他站起身。双腿发软。扶着椅背勉强站稳。 “我们去汉东。” “去油气集团总部。” 几个老头惊愕地看着他。 “大哥……我们亲自去?这……这太丢份了!” “丢份?”老太爷厉声喝断。 他拄着紫檀木拐杖。重重在砖地上杵了一下。咚。 “连命都没了。你要脸给谁看!” 他拖着蹒跚的步子。走向书房大门。 “林御这是在收网。” “谁去晚了。” 老太爷的声音在红木房梁下回荡。透着无尽的悲凉与恐惧。 “谁就等着进骨灰盒吧。” 京城的夜空。被几架紧急起飞的私人专机。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