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第二天一早到了政法委，桌上已经放着三份材料。

省国资委的函件只有一个核心意思：岩台子公司有一批被法院查封的资产，恰好又被列进职工安置方案，希望几家先坐下来谈。岩台中院的情况说明更短，确认查封和执行程序都在正常往前走。第三份来自债权人代理律师，抬头不是“举报”，而是《执行事项情况反映》。

反映件最后一句最扎眼：

“请明确说明，省委政法委是否曾就本案执行进度向岩台法院提出意见；如有，请告知意见性质及法律依据。”

办公室主任站在桌边没说话。

祁看完问：“法院为什么突然往后放？”

“昨天国资委来函以后，协调处先跟岩台联系过。”

“谁联系的？”

门外有人敲门。

协调处处长许德平走进来。机关里都叫他老许，五十多岁，在省直政法口干了很多年，法院、检察院、公安和几个地市都熟。

“我打的。”他说。

祁看着他：“谁让你打的？”

“您昨天开会前不是说过，国资重组这边别等资产卖完了再谈？”

祁想起来了。

省国资委在会前提过一次，说岩台执行案和重组资产撞上。祁当时赶着去见沙瑞金，只交代了一句：“先把情况讲清，别让法院和国资各干各的。”

老许就按这句话打了电话。

“你怎么讲的？”

“我找的岩台中院老高。说省里正在做交通物流集团重组，这批资产牵着职工转岗，政法委这边希望先把几家叫到一起，别今天卖完、明天再来找补。”

“你说没说停？”

“没说。”

“说没说是我的意思？”

老许停了一下：“我说祁书记也在关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祁把律师反映件推过去：“法院怎么理解的？”

“老高后来回我，说正式处置还没到不可逆那一步，可以先听一次协调。”

“所以就往后放了？”

“执行局把下一步安排往后挪了几天。”

祁脸色沉下去：“有书面决定吗？”

“法院自己的内部审批有。”

“理由写什么？”

“存在和解及替代财产可能，需要进一步核实。”

祁没有发火。

老许站了一会儿：“书记，我没让他们违法停执行。”

“我知道。”

“债权人这边如果需要，我可以去解释。”

“你先别解释。”

祁重新看了一遍反映件：“人家问的不是你有没有说‘停’。人家问的是，为什么你一个电话以后，原来往前走的事慢了。”

老许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省高院、省国资委、交通物流集团和岩台中院的人到了政法委。

祁先问高院：“法院把处置往后放，程序上能不能成立？”

省高院执行局负责人说：“单纯从程序看，执行法院可以根据和解可能、替代财产情况调整处置节奏。问题是这次调整发生在政法委协调电话之后，债权人认为自己没有参与，也没有人向他说明替代方案。”

“容易被理解成外部压力？”

对方点头。

省国资委的人解释，原安置方案确实会受影响，也准备了替代资产。

祁只问一句：“替代方案昨天成熟了吗？”

对方停了一下：“还在评估。”

“那就是没有。”

省国资委的人不说话了。

祁转向老许：“电话是不是打早了？”

老许点头：“早了。”

这句话说得很干。

祁没有替他圆。

“今天开始，这个执行案别再打任何‘先等等’的电话。高院把原执行材料和法院调整节奏的依据核一遍。国资委把替代资产、职工安置和能先付多少现金写实。债权人由法院依法通知，不是政法委去劝。”

办公室主任问：“协调还开不开？”

“开。”

祁说：“但谁有权决定什么，先写清。政法委只把冲突摆到一张桌上，不替法院决定处置，也不替国资委保资产。”

散会以后，老许没走。

“书记。”

“说。”

“这事算我办坏了。”

祁看他：“电话是你打的，先把事往前推是我的意思。”

“可我不该提您的名字。”

“对。”

祁说完，拿起桌上的两份人事材料。

这是他上任以后准备推进的第一批机关调整，其中一份是从澄州调一名干部到政法委做跨系统协调，名字叫周铭川。

材料还没有正式进入讨论。

办公室主任问：“还按原计划报组织部吗？”

祁把两份材料放下。

“照报。”

“这件事会不会影响？”

“影响不影响，组织部判断。”

办公室主任拿着材料没走：“债权人那封反映件要不要先回？”

祁看了一眼：“法院回程序事实，国资委回替代方案。政法委只回一件事——确实联系过法院，联系内容是什么，别绕。”

“直接承认？”

“本来就打过。”

下午一点，法院把这段事实回复转给债权人律师。对方没有撤回反映，只补了一句：如果后续协调允许债权人同步参加，他们愿意谈替代资产和分期，但不接受再由任何机关先替他们决定“该等多久”。

办公室主任把这句话念完，祁只说：“照原件留。”

下午省委办公厅来电话。

沙瑞金要见他。

沙瑞金办公室里没有法院的人。

田国富在。

省委组织部长也在。

祁进门以后，沙瑞金先把那份律师反映件递给他。

“看过了？”

“看过。”

“电话是你让打的？”

“我让协调处先把情况讲清楚。没让法院停执行。”

“许德平提没提你的名字？”

“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