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后的第三个夜晚，出事了。

一伙来历不明的人从会馆后面的排水沟摸进来。他们没走正门，也没碰前院的灯火，直接从后面翻墙而入，目标很明确，是哈格里夫斯。黑鹰早就叮嘱过，公审期间最可能出事。她把自己的人安在会馆后院的槐树和柴房周围。那伙人刚落地，就被守夜的周怀安发现了。周怀安本来就有在夜里看东西的本事，二话不说先把一盏马灯砸了过去。灯油泼了来人一脸，火苗子腾地烧起来。那人惨叫着扑倒在地。另外几个见状，拔刀就冲。

黑鹰从槐树上翻下来，两把短刀寒光闪闪。阿强和阿青也从两侧杀出。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赵铁柱和孙小乙从前院赶过来时，正看见黑鹰一脚踹翻一个黑衣人。孙小乙借着月光放了一枪，把墙头一个准备逃跑的人给撂了下来。枪声惊动了整条街。孙禄和顾晴带着弟子从前后包围，没多久就把人拿住了。

李默没有动手。他站在会馆后门边，看着这一切。等人都被按住了，他才走过去。来的共六人，都是华人，身上穿着清一色的青布短褂，袖口染得发黑。黑鹰搜了他们的身，搜出几瓶药水和一张会馆的地形图。地形图是手绘的，笔迹很陌生。李默让黑鹰把领头的带进柴房，没有惊动旁的人。

柴房里很黑，只点着一根蜡烛。那领头的被反绑在柱子上，头上破了皮，流着血。李默坐在他对面，问：“谁派你来的？”那人不说话，只拿眼睛盯着地面。李默不催他。过了好一阵，那人忽然笑了一下，说：“李武圣，你是能打，但你不知道上海这池子水有多深。哈格里夫斯不过是个跑腿的。你把他抓了，后面的人还能再派十个、二十个。我们哥几个拿钱办事，卖了命也不过是给人当柴烧。但你不一样。你抓了不该抓的人。”

李默说：“所以你们来杀他，是为了保全后面的人？”

“是。也可以说，是替这池子水盖盖子。”那人抬起头，眼里映着烛火，忽明忽暗，“有人怕的不是哈格里夫斯。怕的是他到了堂上，把圣光裁决所和工部局那点老底全抖出来。到时候，不好看的可不光是几个洋买办。”

“那你回去告诉他们一句话。”李默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这盖子，我不光不盖，还要把整个池子都掀了。哈格里夫斯只是第一条线。他后面还有谁，账本里写着，我手里拿着。谁想灭口，尽管来。正心堂的人，从来不怕黑天。”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事件暂时平息，但沈南槐的神情比之前更凝重了。他连夜找李默谈了一次。沈南槐说，会审公廨虽然休庭，但哈格里夫斯不能无限期关在上海。这里势力太杂，比不得津门。他建议尽快把哈格里夫斯转移到南京，由金陵武协配合政府方面的力量看管。南京虽然也有外国势力，但毕竟是国都，列强不敢太放肆。李默同意。顾晴连夜联系了南京方面，安排了专车和接应人手。

临走那晚，哈格里夫斯被黑鹰和赵铁柱押出来。他看见来接他的顾晓峰时，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又没拿你们家一分钱。”顾晓峰看着他那张白脸，慢慢说：“我一家四口，都死在你这号人手里了。”哈格里夫斯闭上了嘴。

车队开出上海时，天还没亮。雾气很重，数丈之外就看不见路。李默亲自送到郊外才回来。他站在一个土岗上，看着车灯慢慢消失在雾里。田大牛从后面跟上来，提着马灯，说：“师兄，回去吧。顾晴到了南京会发电报。”

李默“嗯”了一声，没动。他在想哈格里夫斯在车上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那话只说到一半：“你们把我想得太大了。真正的人，不在上海，也不在伦敦。他们在你们看不见的……”他没有说完。是没力气了，还是不愿意说，没人知道。

“黑雾里还有更大的黑雾。”李默忽然说。

田大牛没听懂。但马灯的光圈中，他看见李默缓缓握紧了拳头。远处，上海滩的轮廓在晨雾中像一片巨大而沉默的影子。那里有租界的钟楼、外滩的银行、江面上的军船，也有许多人还在为哈格里夫斯的案子奔忙。公审没有结束，新的暗火已经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