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秋。
宫里摆宴,北境打了胜仗,又逢中秋,皇帝龙颜大悦,大摆宴席。
沈砚站在末席,手心全是汗。
他官小,从七品翰林院编修,搁这紫宸殿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要不是同知林大人私下找他,他这辈子都没机会让女儿踏进这大殿半步。
那天林大人把他拉到廊下,笑眯眯地说:沈编修,我听说你家姑娘弹得一手好箜篌?
沈砚心里得意了一下,嘴上还客气:小女胡弹罢了,上不得台面。
哎,什么上不得台。林大人拍拍他肩膀,陛下最近高兴,你叫令嫒御前献艺,弹一曲,助助兴,你往上走一走的事情不就稳了?
沈砚连连摆手:林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小女是要嫁人的,抛头露面——
沈编修。林大人收了笑,压低声音,我是为你好。你在翰林院熬了七年了吧?从七品,再熬下去,头发都白了。这一步迈出去,往后怎么样,你自己琢磨。
沈砚回去和夫人商量,夫人自然是不同意。他们家虽然官小,但也不是要卖女儿的。
沈砚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最后把烟杆一磕:你懂个屁。林大人说了,就弹一曲,弹完就回来。这是恩典。
夫人在里屋哭: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给皇帝弹琴,算怎么回事?
哭什么!沈砚压低嗓子,弹一曲就回来,又不是留在宫里。林大人还能骗我?
沈家这一辈,就指望他往上爬一爬了。
宴到一半,林大人起身,朝御座上拱了拱手:陛下,臣听闻沈编修之女沈知意,箜篌绝技。今日百官同庆,何不令她一曲,以助雅兴?
萧渊端着酒杯,眼皮都没抬:哦?沈卿?
沈砚腿一软,连滚带爬出列:小女蒲柳之姿,粗通音律,不敢污了天听……
陛下都点名了,林大人笑着打圆场,沈编修就别推辞了。
萧渊这才抬了抬眼:既如此,便让她来吧。
沈知意被两个宫女引着进来。
她穿一身月白裙子,没戴珠翠,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髻,怀里抱着箜篌。进门低着头,步子很轻,像一片叶子飘到殿中央。
萧渊本来没当回事。他见的美人多了,后宫三千,什么模样没有。
可沈知意抬起头,朝御座行礼那一瞬,殿里的丝竹声像是远了一层。
弹吧。萧渊说。
沈知意坐下,调了调弦,琴声淌出来。
不是喜庆曲子,是一首《思归》。调子悠悠咽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人的名字。
满殿人都不敢吭声,沈砚站在底下,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一曲终了,萧渊没说话。
半晌,他忽然开口:沈卿教女有方。
沈砚刚要谢恩,萧渊又道:沈氏知意,技艺精绝,着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
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