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部空了两张桌子。
一张是李坤的,东西还散落在桌上,没人敢碰。出纳大姐说他昨天下班前被检查组的人请走了,走的时候浑身打颤。
另一张是周世成的。部长办公室门上贴上了封条,盖着省纪委的章。再没人会打电话过来说来一下。
集团董事长亲自下令,纪委调查期间,财务工作暂由陈默负责。
陈默坐在自己工位上,把昨天核到一半的比对表翻到最后一页,勾掉,合上。出纳大姐端着搪瓷缸过来,站了一会儿:小陈,今天……咱还接着核对吗?
继续。陈默说,变故只是暂时的,已经下文要求做的工作还是得接着做完。
话说完,他自己顿了顿。八年了,早早选择躺平的自己竟然会有坐在位置上发号施令的一天,但他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上午十点,和柳长河碰面。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个白瓷杯。只是桌上多了一本订好的材料,封皮写着专案·临州启元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周世成,停职配合调查。柳长河说,今天上午正式下的文。这条线连根拔起,涉及的原件档案已经移交,之后你会收到正式通知,你们的验收工作可以暂停了,等纪检出结论。
那贺东川呢?
调任公示已经撤了,你们董事长也撤回了退出现职的申请。柳长河端起杯子,吹了吹,其实之前的话也没说错,贺东川的确还是走了,只不过走向了另一个地方。
陈默点头。他内心很平静,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多年不公忽然有一天大仇得报的痛快。
材料里最重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柳长河忽然说。
陈默看他。
不是孙德水的空白单,不是那张便签,也不是审核说明造假。柳长河说,是你自己签了字的那份预审会纪要。你把自己也写进了证据里。
我签的是。陈默说,只是同意他们提议不纳入异常册。
但你明知道那是同意把证据送进销毁流程的签字。
陈默说,可我不签的话,那册就会永远在里躺着,直到眼睁睁看着贺东川安稳离开
柳长河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台上的白瓷杯都凉了。
你这个人,他说,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底子太干净,干净的有些反常,再加上你近期做出的和你平日里习惯不太一致的动作,我还以为你是别的线里的人。后来跟你接触了几次,也查了很多,发现你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那会儿又觉得你是城府深、能忍,把那些不公平全部压在心底,等到抓住机会时一招致命。但现在看,之前的判断全都不全面,你并不总躲在暗处,而是敢于把自己也一起押上桌的人,但我不理解的是,贺东川这条线倒了,他后面的手也有可能被带出来,他们的对头在这场风波里大获全胜,但你呢?你获得了什么?或者说你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也不要,我只是想把头上的这盏灯,好好守住,不要让我脚下的这块地被黑暗侵蚀。”
陈默正义凛然的回答成功把柳长河逗笑了,但他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他心里暗自庆幸,柳长河再追问下去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真正要做的事,根本没法说出口,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完成终端的任务罢了,顺便,也了结了师父的心结。
下午三点,董办的电话打来了。
陈总,我是董办秘书李梦,董事长想请您来办公室一趟。
陈总,陈默心里明白,董办秘书不会犯这种弄错称呼的低级错误,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似乎无意间踏上了另一条船。
电梯到顶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董事长沈立国,五十五岁,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桌上一个老式白搪瓷缸,和师父退休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陈默进门,他头也没抬,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小陈,先坐。
陈默坐下,看着坐在对面的董事长,脑海中想起柳长河说的“董事长撤回了退出现职申请”和“对头大获全胜”,心里猜测着,这大概就是渔翁本人了吧。
沈立国把文件合上,抬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我对你有些印象,他说,毕业就考进了财务部,一直在基层岗位呆着,期间连续申请了几次基层管理副职,均失败。此后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不看名单都甚至会忘掉有你这号人。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不顺着他们的意思,趁机获取利益?
我不想把自己心里的那盏灯灭掉。
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值得吗?
值不值,陈默说,心里的良知说了算。
沈立国笑了一下,轻轻鼓了鼓掌。
说得好,财务就是需要有你这样的人,才能坚守住红线,”沈立国顿了一下继续说,“周世成的位置空出来了。财务部不能没人管,你把位置先接下来。等这阵风波平静后我会亲自督办,直接破格提拔你为基层正职,一年考察期满后我再想办法帮你提到中层副职,这样再过两年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转正。
不好意思董事长,我没法接。
沈立国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为什么?你可能没太听懂我的意思,贺东川那个位置,也是空着的。
不求上升,只求不错。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陈默说,我这个人,坐不了太高的椅子。高了,看的东西多,手就闲不住。
我明白了,你是不想做别人的手对吧。
陈默没说话。这是今天第二个人看穿他。他们看他的方式不一样,但都看见了同一个地方,他还是那个躺平的性子没有变,不该碰的东西从来不碰。
既然如此我也不逼你了,你说的没错,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有当手的觉悟。但这次的事你的确帮了我大忙,不管怎么样,我沈立国不是装傻充愣的人。董事长说,先进?职称?劳模?你报过来,我批。
谢谢董事长。陈默说,不过都不需要了,我只是把我该做的事全部办完,仅此而已。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立国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忽然说:
你这样的人,我在这个级别的位置上坐了十一年,还是头一回见。你的确让我有些看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