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甜猛地抬头，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瞳孔都放大了一圈。她嘴唇翕动，先是茫然地看着试卷，然后低头翻开前面几页，声音细得像被踩住的猫：“第三题……第三题我刚才明明记得的。我记得这道题，我看过那张锁具的照片……”
她说着说着，声音断了。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像不认识它们一样，然后小声问自己：“我……我为什么要看那张照片来着？”
梁小海“啪”地把笔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考场里却像一颗钉子砸进地板。
他站了起来。
姜欣瑶的笔尖轻敲了两下讲台，语气里带着警告：“梁小海，考试期间，禁止离开座位。”
他没离开座位。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掌平按桌面，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不是平时说话的声音，是播音腔。是每天早上六点练声那套状态，字腹拉开、气沉丹田，每一个字从他嗓子里滚出来时都带着饱满的振频，圆润、结实、清楚地送进整间教室每一个人的耳膜。
“周敏同学，”他说，“你的心理暗示已经失效了。唐小甜刚才那道题，是你让她改的。”
全场考生都抬起了头。不是那种好奇地抬头，而是一种被迫的、被声波轻轻按住的抬动。那些NPC考生的反应更明显，它们齐刷刷转过脖子，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的方向，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条线扯动了齿轮。
梁小海心里清楚，他的被动技能被激活了。“声音公信力”——基于真实证据的发言，NPC会无条件认真倾听。而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试卷，声音继续往前推。
“历史常识第二题——宣称皇帝不是中毒而死的NPC，公开职业是演员。因为那个NPC是校园霸凌者家属雇佣来演‘皇帝暴毙’剧本的人。但这个人真正的职业是校工，高一楼保洁员。他的孩子就在这所学校读书，三年前转学了，再没回来过。”
教室角落里，一个NPC考生微微抖动了一下。
梁小海看见了，声音没有停。
“第三题，铁匠铺锁具上的字母，是第一个副本死者名字的首字母。那不是古代铁匠刻的，是现实里某个人在霸凌现场留下的痕迹。照片里的锁是新的，但刻痕是旧的——这个证据被人藏在铁匠铺里，藏了三年。”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唐小甜桌上那张被划破的答题卡上。
“第五题，副本NPC总数与哪个班级人数一致？高三（七）班。四十一个人。那年班级合照里他们笑得很整齐，后来一个学生被逼得转学了，剩下四十个。这四十一个人，后来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前两个副本里。”
“整张试卷，从头到尾，正确答案念出来，就是一件事的完整证词。”
他的声音落下时，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连空调风机的响动都像被压了下去。
唐小甜松开捂住脸的手，眼眶泛红，但目光是清醒的。NPC们眼睛里的那层机械光泽碎了碎，重新拼合时，动作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统一。周敏那层浅淡的微笑僵住了，她张了张嘴，低低地、几乎是无声地朝唐小甜的方向说了两个字——“睡觉。”
然而那声音被梁小海的话语波峰压得稀碎，像一滴水掉进滚烫的油锅，连个响都听不见。周敏眼珠微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她还想重新编线，但梁小海的声音已经成了覆盖一切的信号。她的暗示端头，断了。
赵虎在另一排做出了动作。他伸手去摸裤兜里那枚铁环——他设置陷阱时的外置媒介。他指尖刚碰到铁环的边缘，梁小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度，像一记甩鞭炸在他耳膜上。
“第三面的第七题——‘扮演太监总管的演员，现实职业是什么？’答案不是表演，是保安。他在那个真实事件中负责拦住所有人，等一切结束之后，他得到了一个红包。”
赵虎的手停在口袋里。他感到自己的陷阱线像被什么东西从源头掐灭了，软塌塌地垂在桌腿旁。他用尽力气想把手抽出来，但身体就像被某种声音编织的网兜住了，动弹不得。
“三号考场，违规答题。”
系统警告音从天而降，沉闷地砸在教室上方，像一把闸刀贴着所有人的头顶压下来。空气瞬间凝成固体，连秒针走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梁小海放下试卷。
他转过头，看向讲台上的姜欣瑶。姜欣瑶已经收起了她那副懒散的表情，眉梢微微挑起，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侧了一下身，留出半个讲台的空间，像是默许，也像是掩护。
系统警告音重复了一遍：“三号考场，违规答题。请考生梁小海立即停止作答行为——”
“规则没说不能念。”梁小海打断它，声音平静下来，“试卷上只写了‘选择题请用2B铅笔填涂’，没写‘禁止念出答案’。我已经交卷了，念自己的答卷，违反哪一条？”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电缆走电的声响。没有人敢动。赵虎那枚铁环从他指缝间滑落，滚到地上的声音清晰得像一块石子落进深井。周敏坐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珠慢慢转动，打量着梁小海，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梁小海重新坐下，把笔搁回桌角，目光却微微越过窗玻璃，望向走廊尽头那个方向。三楼。那间播音室。
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被考场角落那些摄像机一样的监控头录了下来。那些音频数据会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线路，被送进某个他还没去过的地方。他说的这些内容，也许离那间播音室已经不远了。
他轻声补了一句，更像说给自己听：“下一场，我去三楼。”
石英钟“嗒”地响了一下，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