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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限制

路肆安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红灯还亮着,从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来,把走廊这一段都照成了淡红色。

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医生从他面前经过,总会不时瞟一眼他和他身旁像铁塔一样直愣愣杵着的小王几人。

他想起刚才在救护车上,楚霄的手指软绵绵的。

他还想起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楚霄还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抱怨他爸打电话不会挑时间不会看眼色,就会打扰他们这俩热恋期的小情侣。

当时他还嘲笑楚霄这么大个人了,谈个恋爱比三岁小孩儿还粘人。

路肆安以前觉得楚霄是一个永远立在那里的人,有时像一堵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坚硬无比的墙,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倒。

现在那堵墙塌了,躺在抢救室里,脖子上扎了一块玻璃。

路肆安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呼吸都不想用力。他突然生出了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是因为自己介入了楚霄的生活,才让他总是出意外?

但他的胸腔里又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从生日宴上第一声枪响开始烧,后来被香槟塔砸了一下,烧得更旺了。现在烧到了他嗓子眼,堵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路家。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路承业今天在宴会上冲他举了两次手想打他,最后巴掌都没落下来。

他那个当爹的连打儿子的本事都没有。江曲莹比他那个爹倒是强了不止一点。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不说话。

但路肆安能猜到自己的母亲江曲莹在盘算什么。

她那会儿扶着楚霄胳膊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路肆安看得清清楚楚。跟当年江曲莹在他成年后,提出让自己把自己的股份让给路庭慎时一模一样,她的眼睛里清楚明白地写着两个字。

路肆安闭上眼后脑勺磕在墙上,磕得有点疼,但他懒得换姿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张述发来的消息:路少,有人通知您祖父宴会上发生的事。刚才老爷子打来电话,将您父亲路承业先生骂了一顿,听说老爷子把用了几十年的茶盏都摔了。

路肆安看完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又没有没笑出声。

他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扔在旁边地上。

老爷子发火,路承业这个当儿子的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至于那个青花瓷的茶盏老爷子用了三十多年,平时碰都不让人碰。今天居然砸了,看来是真的被自己那位愚蠢的父亲给气到了。

路肆安想,要是他爷爷知道今天所有的烂事都是他那个好儿媳江曲莹惹出来的,不知道会不会把茶盏的碎片再捡起来砸一遍。

至于是谁把事情捅到了老爷子面前,路肆安连猜都懒得猜,除了大房那两位,路肆安想不出还能有谁能第一时间想着通知老爷子。

走廊那头传来皮鞋声走得很快。路肆安抬头,看见张述跑过来了。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背头这会儿也乱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黑色西装的扣子开了两颗,领带歪到一边。

他身后跟着严管家,穿了一身修身的燕尾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笔直,银色的眼镜链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

严管家走到抢救室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红灯。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路肆安,开口第一句是:路少爷,您坐地上干什么?凉。

路肆安没动,他看着严管家的脸,那张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笑容,但也算不上面无表情。至少他额头上多出的几道皱痕能看出他的心情很焦急。

阿霄进去四十分钟了。路肆安说。

严管家点了点头,他在路肆安旁边站定,双脚并拢,两手交握放在身前。张助理站在另一边,三个人排成一排,面朝那扇白色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从后面过去,轮子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红灯一直亮着,亮得路肆安的眼睛有点发酸。他眨了眨眼,干涩,没有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脸上有汗。路肆安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站得太快眼前黑了一下,吓得他身旁的张助理反应极快地一把扶住了他,他才没倒。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他的心脏没出问题,血也止住了。病人凝血功能确实比普通人差了很多,但送来得及时。今晚观察一晚上,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路肆安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撑住墙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差点把命都跟着吐出去了。

张助理的腰弯了一下,整个人松了半截。严管家没有动,还站在那里,但他交握在身前的两只手指关节松开了一点。

能进去看吗?路肆安偏过头问医生。

医生点点头:可以。但别吵病人,他还在睡。

路肆安推门进去。抢救室里有一股浓烈的酒精和碘伏的味道,楚霄躺在最里面的床上,身上盖了一层白色的薄被。

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绕了一圈有点厚,像一条宽围巾。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嘴唇虽然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在救护车上强多了。

路肆安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伸出手,把楚霄的手从被子底下拿出来,握在手里。那只手还是凉,但比救护车上暖了一点,至少摸着像活人的手了。

路肆安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他脸上凉手也凉,但贴在一起之后就慢慢变热了。

楚霄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是没睁开,只是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了转,像在做什么梦。

路肆安盯着他,看他的睫毛在灯光底下投出一道细小的影子。

楚霄,你不能有事。路肆安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出事了,以后别人再欺负我,谁来帮我。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是真的,嘴角弯起来,眼角也弯了。

他把楚霄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然后坐回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床上的人。

严管家从门缝里探了半张脸进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缩回去了。

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

路肆安没回头。

他看着楚霄,睡着了的楚霄比醒着的时候年轻无害多了,眉目舒展,没有平时那些绷着的冷漠线条。

路肆安看了很久,看到自己的眼睛终于酸出了水,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把蹭下来的那点潮摁在裤子上。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今晚的月亮不知道圆不圆,反正路肆安没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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