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落雨镇的屋顶上。
客栈一楼的灯还亮着,但光线昏黄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枫没有回房休息。他搬来一条长凳,坐在客栈正中央那张被撞坏了一半的桌子前。
他的面前,摆着一把生锈的刨子,几块从后院找来的备用木板,还有那把切肉的菜刀。
他拿起刨子,将木板固定好,然后弯下腰,开始刨木头。
“唰——唰——”
刨子推过粗糙的木板,卷起一圈圈带着木香的刨花。
枫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他的呼吸随着推拉的节奏变得绵长,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木工工具,而是那柄曾让江湖闻风丧胆的碎雪剑。
他在用这种方式,平复自己内心的波澜。
三娘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她走到枫的身边,将姜汤轻轻放下。
“小枫……”三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讨好和心疼,“喝口热汤吧。夜里凉,别冻着了。”
枫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他看着三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的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长辈对晚辈的心疼。
“谢谢三娘。”枫放下刨子,双手捧起粗瓷碗。
姜汤很辣,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化作一团暖意,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
三娘在枫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她看着枫手里那块被刨得光滑的木板,忽然叹了口气。
“小枫,”三娘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白天……是不是觉得,三娘是个胆小鬼?”
枫愣了一下。他放下姜汤,认真地看着三娘:“三娘,我不这么想。”
“你骗人。”三娘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你当时看我的眼神,我都看到了。你怕我嫌弃你,怕我害怕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
“其实,三娘不是怕你。”三娘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是怕……怕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又要碎了。”
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知道,掌柜的为什么收留我吗?”三娘抬起头,目光看向柜台后那片深邃的阴影,“二十年前,我不是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那时候,我在这镇子上开了一家胭脂铺,有个疼我的丈夫,还有一个刚满三岁的女儿。”
枫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从未想过,这个总是佝偻着背、在厨房里忙碌的老妇人,也曾有过这样鲜活的人生。
“后来,镇上来了一个帮派,非要收什么‘平安钱’。”三娘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我丈夫不肯给,他们就……他们就当着我的面,把他活活打死了。我抱着女儿跑,跑到了这家客栈。是掌柜的把我藏在了灶台底下的柴火堆里。”
三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我女儿才三岁啊……她不懂什么是害怕,她只知道哭。她哭着喊爹爹,结果被那些恶人听见了……”三娘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他们把她从我怀里抢走,扔进了镇外的河里……”
客栈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三娘压抑的哭声,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着枫的心。
枫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娘总是那么胆小,那么谨小慎微。为什么她听到打砸声会吓得浑身发抖。
因为她失去过一切。
她在这间客栈里苟延残喘了二十年,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掌柜的,守护着这个家,生怕再有一丝风吹草动,就会把她仅剩的这点念想也碾得粉碎。
而他白天那雷霆万钧的一推,虽然赶走了恶人,却也狠狠地撞碎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
枫的心,痛得几乎要裂开。
他站起身,走到三娘面前,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了下去。
“小枫!你干什么!”三娘吓了一跳,慌忙想要伸手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