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雪得到林远那柄剑的第三天,落雨镇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后来便成了倾盆之势。雨水打在客栈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敲打着屋顶。
客栈里没什么客人,三娘早早地收了灶台,坐在大堂里缝补一件旧衣裳。枫在擦拭桌椅,清雪则坐在柜台后面,继续学算盘。
掌柜的女人不在。
她去了后院,说是要去整理林远留下的遗物。
“噼啪,噼啪。”
算盘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清雪拨着算盘珠子,眉头微微皱起。她算错了一笔账,正在重新核算。
“清雪。”枫忽然开口。
“嗯?”清雪抬起头。
“你后悔吗?”枫看着她,眼神认真。
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后悔。”她说。
枫也笑了,继续擦桌子。
就在这时,清雪腰间的剑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剑鸣,从剑鞘中传出。
清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剑。
剑还在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怎么了?”枫察觉到不对,走了过来。
“剑……”清雪轻声说,“它在响。”
枫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向雨幕中的街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小溪,缓缓流淌。
“有人来了。”枫的声音很沉。
清雪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
她能感觉到,剑的震颤越来越强烈,像是在催促她,又像是在……警告她。
“噼啪,噼啪。”
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
三娘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根缝衣针。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来了。”三娘轻声说。
枫转过头,看着三娘:“三娘,您带掌柜的去后院。”
三娘摇了摇头:“我不走。”
“三娘!”枫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不走。”三娘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在这里守了二十年,今天,我也要守到最后。”
枫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转过头,看向清雪。
“清雪,”他说,“你怕吗?”
清雪摇了摇头。
她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剑的震颤通过剑柄传到她的掌心,流遍全身。
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我不怕。”她说。
枫笑了。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墙上取下一柄剑。
那是他自己的剑,一柄看起来极其普通的铁剑,剑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剑鞘都是最普通的木制剑鞘。
但清雪知道,这柄剑,绝不普通。
“来了。”枫轻声说。
话音刚落,客栈的大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
风雨瞬间灌入大堂,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墨竹。他的身上没有一丝杀气,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文人。
但清雪看到他的第一眼,便知道——这个人,很强。
强得可怕。
“落雨客栈,”白衣男人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玉,“打扰了。”
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三娘的手紧紧攥着缝衣针,指节发白。
清雪的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
白衣男人收起油纸伞,轻轻放在门口,然后迈步走进大堂。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自我介绍一下,”他在大堂中央站定,微笑着说,“我叫白墨,镇国公府,幕僚。”
幕僚。
不是影卫,不是杀手,而是幕僚。
清雪的心沉了下去。
她听说过,镇国公府有三大高手——影卫首领血衣,幕僚白墨,以及镇国公本人。
血衣是杀人的刀,白墨是谋划的脑。
而刀来了,脑,还会远吗?
“白先生,”枫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小店打烊了。”
白墨笑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是来吃饭的。”
他看着枫,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我是来请枫公子回去的。”他说,“镇国公很欣赏你,希望你能回去,为他效力。”
枫摇了摇头。
“我没兴趣。”
白墨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所以我带了第二份礼物。”
他拍了拍手。
门外,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血污,看起来奄奄一息。
清雪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师父?!”
被押进来的人,正是苍梧台掌教,云虚真人。
清雪的师父。
“清雪……”云虚真人抬起头,看到清雪,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你果然背叛了师门。”
清雪的身体微微发抖。
“师父,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云虚真人看着她,声音嘶哑,“为什么?你是苍梧台的圣女,你怎么能……能和一个叛徒在一起?”
他的目光,转向枫。
“枫,”他说,“你毁了清雪。你毁了我们苍梧台最天才的弟子。”
枫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墨笑了。
“看来,枫公子和清雪姑娘之间,确实有些渊源。”他说,“这就更好办了。”
他看着清雪。
“清雪姑娘,”他说,“镇国公说了,只要你和枫公子一起回去,他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放了你师父。”
清雪愣住了。
她看着白墨,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师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白墨微笑着说,“镇国公一言九鼎。”
清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师父严厉的面孔,想起师父教她剑法时的耐心,想起师父在她突破金丹时那难得的一笑。
师父虽然严厉,但对她,是真的好。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死。
“清雪,”枫忽然开口,“别听他的。”
清雪抬起头,看着枫。
“镇国公不会放过任何人。”枫说,“他抓你师父,只是为了逼你回去。你一旦回去,你们两个,都活不了。”
白墨笑了。
“枫公子,”他说,“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吗?”
他看着清雪。
“清雪姑娘,你信他,还是信我?”
清雪看着枫,又看了看师父,陷入了痛苦的挣扎。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剑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
“嗡——”
剑鸣声中,清雪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剑客,林远。
他站在雪山之巅,对着朝阳挥剑,脸上带着自由的笑。
他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在她耳边响起——
“剑,不是为了仇恨而拔。”
“是为了守护。”
清雪的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她抬起头,看着白墨。
“我不回去。”她说。
白墨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清雪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也不信你。”
她拔出腰间的剑。
黑色的剑身在油灯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我要守护的,”她说,“在这里。”
白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清雪姑娘,你本可以成为苍梧台百年来最伟大的圣女。”
他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立刻将刀架在了云虚真人的脖子上。
“既然你不肯回去,”白墨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看着枫。
“枫公子,”他说,“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去?”
枫笑了。
他抬起手中的铁剑,指向白墨。
“你猜。”
白墨摇了摇头。
“那就别怪我了。”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杀。”
两个黑衣人同时举刀,朝着云虚真人的脖子砍去。
“不要!”清雪惊呼。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色的身影猛地扑了上去。
是三娘。
她用自己佝偻的身体,挡在了云虚真人的面前。
“噗嗤——”
刀砍进了三娘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灰色衣衫。
“三娘!”枫和清雪同时惊呼。
三娘倒在地上,脸上却没有痛苦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老林,”她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她的目光,转向枫和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