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的尸体被枫拖到了后院。
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只有大堂地板上那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枫从灶台后面取来一桶水,开始擦拭地板。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连砖缝里的血渍都没有放过。
清雪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才答应了留下来。
但她也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背叛苍梧台,背叛师门,背叛她二十年来所信奉的一切。
但她不后悔。
至少此刻,她不后悔。
“清雪。”
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清雪转过头,看到掌柜的女人正看着她。
女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过来。”女人说。
清雪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她走到柜台前,在女人对面坐下。
枫擦完了地板,也走了过来,在清雪身边坐下。
女人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茶壶,三个茶杯。
茶壶很旧,是那种最普通的粗陶茶壶,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女人将茶壶放在桌上,拿起茶杯,一个一个地斟满。
茶水是浅褐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喝。”女人说。
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清雪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苦。
苦得让她皱起了眉头。
但苦过之后,舌尖却泛起一丝极淡的回甘。
“这是什么茶?”清雪问。
“忘忧茶。”女人说。
清雪愣了一下:“忘忧茶?”
女人点了点头。
“喝下这杯茶,”她说,“你就没有退路了。”
清雪的手微微一颤,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
她抬起头,看着女人:“掌柜的,你……”
“我知道你是谁。”女人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在清雪的耳边炸开。
“苍梧台圣女,苏清雪。”女人看着她,“你师父是苍梧台掌教,云虚真人。你三岁入山,七岁筑基,十五岁结成金丹,是苍梧台百年来最天才的弟子。”
清雪的眼神骤然变冷。
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冰冷。
女人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我?”她说,“我曾经也是苍梧台的人。”
清雪愣住了。
枫也愣住了。
他看着掌柜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掌柜的,你……”
“二十年前,”女人没有理会枫,只是看着清雪,缓缓说道,“我也和你一样,是苍梧台的圣女。”
清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她说,“苍梧台的圣女,每一代只有一人。我师父说,上一代圣女早已……”
“早已死了?”女人替她说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是他们告诉你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二十年前,我和你的师父,云虚真人,一起发现了镇国公的秘密。”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我们发现,镇国公不仅仅是在人间作恶。他在暗中收集凡人的魂魄,用来修炼一种邪术。”
清雪的身体微微发抖。
“那种邪术,”女人继续说,“可以让他突破凡人的极限,获得长生不老的力量。但代价是……无数凡人的性命。”
她抬起头,看着清雪的眼睛。
“我和云虚真人决定阻止他。我们联手,潜入镇国公府,想要找到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然后呢?”清雪的声音微微发颤。
“然后,”女人沉默了片刻,“我们失败了。”
“云虚真人被镇国公打伤,逃回了苍梧台。而我……”她顿了顿,“我被镇国公的人追杀,一路逃到了落雨镇。”
“我受了重伤,奄奄一息。是三娘救了我。”
她的目光,转向灶台的方向。
三娘正在那里切菜,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谈话。
“三娘的丈夫,”女人轻声说,“就是当年和我一起潜入镇国公府的人。他为了掩护我逃走,死在了镇国公的影卫手里。”
清雪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三娘那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在厨房里忙碌了二十年的老妇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仙人都要高大。
“从那以后,”女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清雪,“我就留在了这里。我开了这家客栈,等着镇国公的人找上门来,也等着……一个可以终结这一切的人。”
她看着枫。
“小枫来了。”她说。
枫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掌柜的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她从不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因为她早就知道。
她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他。
“掌柜的,”枫轻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女人看着他,“告诉你我是苍梧台的叛徒?告诉你三娘的丈夫是怎么死的?告诉你镇国公的力量有多恐怖?”
她摇了摇头。
“有些路,”她说,“必须你自己走。有些选择,必须你自己做。”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清雪。
“现在,轮到你了。”
清雪看着女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女人打断了她,“你可以走。现在就走,回苍梧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云虚真人不会怪你,宗门也不会怪你。你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但你也可以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