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起身,拱手行礼,不慌不忙。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整理思路。
这种停顿不是犹豫,是慎重,也更像七岁孩童该有的模样,不至于显得过于老成诡异。
“学生以为,此句核心不在‘死’,而在‘道’。”
顾文渊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常人读此句,多以为孔子在说‘道’比命重要,得道便可死而无憾。这话不错,但不够。”
林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学生以为,孔子此言,是在界定‘什么是真正值得活的一生’。
若一生不曾闻道,活得再久,也是浑浑噩噩;若一朝闻道,哪怕即刻便死,这一生也有了意义。
所以,‘夕死可矣’不是轻生,是重道。是告诉弟子们,‘道’值得你用一辈子去求,求到了,这辈子就值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与《里仁》首章‘里仁为美’相呼应。择不处仁,焉得知?
一个人住在哪里,可以选择;可一个人走什么路,更可以选择。选对了,死而无憾。选错了,活得再长,也不过是虚度。”
满堂安静。
沈仲安低头沉思,周明礼嘴唇紧抿,想挑刺却挑不出来。
顾文渊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能把前后章句串起来读,这很好。
‘里仁为美’讲环境,‘朝闻道’讲追求。外不能乱内,内不能轻外。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读进去了。继续用功。”
这是顾文渊第一次当众给林砚评价,虽不是热情褒奖,却是一段完整的、有内容的评语。沈仲安入门两年,也很少得夫子这么长的评价。
周明礼的脸色更难看了,低着头的眼睫底下,满是压不住的不甘。
林砚躬身,语气带着孩童该有的恭谨谦逊:“学生不敢当。只是多读了几遍,多想了几天,凑巧想通了这一层。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要请夫子和师兄们指教。”
既展露了才思,又守住了分寸,不骄不狂,以七岁孩童的身份而言,恰到好处。
顾文渊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继续往下讲。
散学后,沈仲安走到林砚身边,压低声音道:“四师弟,夫子今日当众点评你的回答,这是头一回。
你方才答得确实好。我入门两年,还没被夫子这么夸过。”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更多的是诚恳。
林砚摇了摇头:“三师兄过誉。我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没什么高明之处。师兄的学问比我扎实,我还要多向你请教。”
沈仲安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周明礼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衣袍带风,头也不回,满心妒火无处发泄,只能恨恨离去。
林砚没有看他,低头收拾书袋。
青竹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连忙接过书袋,小声问:“公子,今日夫子夸您了?”
林砚上了马车,淡淡道:“不算夸,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青竹不敢多问,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驶过街巷,林砚闭目静坐,把今日顾文渊讲的《里仁》篇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日这般作答,已是他拿捏的极限。再深,便不像七岁孩童;再浅,又引不起夫子重视。这般程度,刚好能立足,又不至于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