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入宅,沿廊慢行,低声闲谈。
“近日同门私下相聚,皆言本届县试水准,乃是近年难得的鼎盛。夫子素来寡言,极少点评场次优劣。
可我观他这几日神色舒展、心绪平和,想来对本届应试答卷,心中是满意的。”沈仲安边走边托了托怀中典籍,轻声细说。
林砚侧眸问道:“师兄何以看出?”
沈仲安低笑解释:“前几日同门递交课业,我一篇苦心所作策论,只得夫子一句‘尚可’评语。
前日我偶然瞥见夫子评你的课业,只落下一个‘稳’字。旁人不知,我们随师求学多年皆知,夫子笔下无虚字,这一个稳字,胜过千言万语夸赞。
我还瞧见,夫子写这一字时,落笔比寻常更重、字形更大,足见心底认可。”
林砚垂眸静听,心底了然,面上依旧淡然无波,不见半分自得。
内室之中,顾夫子独坐案前,埋首翻阅古籍。案头置着一盏清茶,茶汤早已凉透,他无心更换,兀自凝神书卷。
听闻脚步声近,他方才微微抬眸,未曾起身,只淡淡出声:“坐。”
林砚依言落座,腰背端正,双手规规矩矩置于膝头,姿态恭谨得体。
“此番县试四场考完,你心中,可有定论?”顾夫子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褒贬。
林砚垂眸据实应答:“回夫子,四场考题尽数稳妥作答,层层审题、步步落笔,弟子自问无重大疏漏缺憾。”
顾夫子微微颔首,抬手端起凉透的茶盏,浅酌一口。凉茶入喉,微涩微凉,他眉头轻蹙一瞬,依旧缓缓咽下。
沉默片刻,他方才缓缓开口,语声郑重几分:“前日你依考场临场思路,重写一篇《穷达论》送我审阅,我已逐字逐句细细看过。”
他放下茶盏,十指交叉置于案上,目光沉静笃定:“世间士子作此题,多半空谈修身大义、侈言报国宏愿,空洞无物。
唯独你立论独到、格局通透。
你言‘穷是蛰伏蓄力,沉淀本心;达是量力而行,济世安民’,眼界远超寻常童生。
尤其是那句‘乡野布衣,修桥铺路、扶危济困,亦是兼济苍生’,这般落地入心的通透见识,绝非死读诗书能够习得。”
林砚垂眸静听,恭谨受教,不辩不骄。
顾夫子也不深究他年少为何有此通透心境,只淡淡叮嘱:“回去安心静待放榜即可。科考之路,起落寻常。纵使落榜,来年再战无妨;
纵使得中,亦不可骄矜浮躁。长路漫漫,一步稳,方能步步稳。我三年批你课业,只重一个稳字,莫要到头来,亲手破了这份根基。”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不敢有忘。”
林砚起身躬身行礼,恭谨告退。
走出内室庭院,沈仲安依旧抱着典籍,靠在廊柱上等他。
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压着声音好奇追问:“说句心里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拿下案首?换作是我,早日夜焦灼难安了,偏你始终不动声色。”
林砚目光清和平稳,轻声道:“榜单既定,静待揭晓,自有分晓。”
沈仲安无奈失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份定力心性,真是无人能及。”
辞别同门,林砚转身归府。
刚入二门回廊,便见林昭手持书卷快步走来,书页摊开,显然一路行走一路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