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天眼推演数遍,竟从未察觉到东南死角处还留有这样一条生路。
那孩子究竟是如何在瞬息之间看穿天庭星网的能量盲区的?
这绝非寻常幼童的直觉,倒像是一位阅尽大道起伏的古老存在所作出的最优抉择。
“听他的。”
杨戬压下心头的震动,收刀入鞘。
哪吒撇了撇嘴,收起火尖枪,一把将纪元捞起抱在臂弯里。
“行行行,小豆丁指路,要是撞进死胡同,小爷再掀翻了那天庭大营!”
三人借着黑礁与海雾的掩护,如同一道无形的幽影,沿着海岸暗线急速潜行。
一路上,周天星斗垂下的探查光丝数次贴着他们的头顶掠过,却都被那条小路上的凡俗浊气巧妙地滑开。
哪吒心中暗暗咂舌,看向纪元的眼神不由得变了变。
这小崽子还真有两下子,连天庭最精密的巡天星盘都能骗过去。
半个时辰后,三人落在一处临海的土坡后方。
前方便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海边渔镇。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三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没有炊烟袅袅,没有市井喧嚣。
整座小镇被一层淡淡的惨白雾气笼罩着,那是东海封锁大阵逸散出的寒煞余波。
街道两侧,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面黄肌瘦的凡人百姓。
许多老弱妇孺浑身发青,蜷缩在泥地里剧烈发抖,皮肤表面隐隐结出一层冰霜。
痛苦的呻吟声与孩童无力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死气沉沉。
仙神斗法,大阵封海,这凡间的小镇断绝了渔汛,更被漫天煞气侵蚀了体魄。
镇上的医馆早已关门绝户,凡俗的草药在这等仙家煞气面前根本无济于事。
这些凡人只能在绝望中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纪元看着那些倒在泥水里的百姓,脸色煞白如纸。
一个骨瘦如柴的母亲正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婴儿,干裂的嘴唇无声地颤动着,眼角滑落血泪。
纪元的心口猛地抽痛起来。
在金鳌岛时,他以为受难的只有截教的师兄师姐。
可脱离了仙山,他才看清这场所谓的封神浩劫在凡尘人间留下了怎样淋漓的惨状。
这些凡人何其无辜?
他们甚至不知道何为天道,何为量劫,却要替仙神的博弈承担最残酷的代价。
纪元挣扎着从哪吒臂弯里滑落下来,迈开小腿就要朝那对母子跑去。
他怀里的海贝还存着生机,他体内的门纹可以轻易化解这些凡人身上的阴煞。
啪。
一只冰冷沉稳的大手按在了纪元的肩膀上。
杨戬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眉心银纹泛着理智而冷酷的流光。
“纪元,别过去。”
纪元用力想要挣脱,仰头看着杨戬,眼底满是焦急与恳求。
“那个小娃娃快要冻死了,只要一点点仙气就能救他!”
哪吒握紧了火尖枪,眼中掠过一丝不忍,转过头去不愿看那惨景。
杨戬的手掌如同生铁浇筑的大锁,没有移动半分。
他看着纪元,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你只要动用一丝本源生机,额心的门纹就会撕裂遮掩。”
“燃灯的灵柩灯顷刻便至。”
“你救人,会暴露。”
纪元僵在原地,小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青。
“难道仙神斗法,就该让凡人去死吗?”
杨戬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龟裂的泥土,久久没有说话。
哪吒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猛地把火尖枪插在地上。
“二哥,要不……”
杨戬冷声打断了他:
“没有要不,我们承担不起暴露的后果。”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的瞬间,镇子中央那座破败的土地庙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如豆的幽绿火光。
那火光摇曳不定,悄然驱散了小半条街的寒煞。
一位身着枯瘦黄葛道袍、面容慈苦的老道人,正缓步自庙门阴影中走出。
老道手中托着一盏古朴的青铜油灯,浑浊的目光穿过重重灰雾,直直落在了土坡后的三人身上。
燃灯的声音如同一阵阴风,在死寂的小镇上空轻飘飘地荡开: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