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晨间开门到日头偏西,霍青澜一连看了二十三个病人,没有一个是疑难杂症,但每一个都被她三言两语诊断清楚,用药精简到了极致。
到傍晚关门时,镇上已经传开了。
“济世堂来了个女大夫,年轻得很,带着个奶娃子,手艺可了不得。”
“三味药治好了王镇长十几年的老腰疾,你说邪乎不邪乎?”
“我家那口子肩膀抬不起来,她三针扎下去当场就好了,神了!”
霍青澜将最后一个药包递出去,关上门板,转身靠着诊台长地吐了口气。
糯糯正坐在竹榻上啃一块杂粮饼,两只脚悬在榻边晃来晃去,见她回头,立刻张开双手朝她够。
“累了?”霍青澜走过去将她抱起来。
“啊。”糯糯指了指门口,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音节,像是在说“人”。
“人都走了,明天还会来。”霍青澜帮她擦了擦嘴角的饼渣。
正说着,门板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力度不重,但节奏急促。
“大夫在吗?”是个女声,嗓音温柔但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霍青澜将糯糯放回竹榻上,走过去拉开了一扇门板。
门外站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妇人,穿着件鸦青色的缎面袄子,领口袖口都镶着银线暗纹,头上戴着一根成色极好的玉簪,一看便不是本镇的寻常人家。
她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面色灰白,嘴唇发紫,闭着眼昏睡不醒,呼吸又浅又促。
“求大夫救我儿。”妇人开口,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
霍青澜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眉头微动了一下。
“放诊台上。”
妇人将孩子轻轻放好,两只手绞在一起,急得嘴唇都咬白了。
霍青澜探脉,翻眼皮,按腹部,又将孩子的衣领拉开看了看前胸。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突然高烧不退,我们从京城一路南下寻亲,路上大夫看了两个都说治不了。”妇人声音颤抖。
“之前吃过什么?”
“路上买的干粮和一碗羊汤。”
霍青澜将手从孩子腕上收回来,没有立即开口,转身去药柜里取了两味药出来研碎,又从药箱里取出银针。
妇人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我们是京城来的,姓陈,孩子他爹在京城做些绸缎生意。”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想缓解紧张,又加了一句。
“出发前还去参加了沈家大公子的赏花宴呢,那排场可真是大,听说沈家最近喜事不断,那位柳姨娘有了身孕,沈家老太逢人就说要办洗三宴……”
霍青澜将银针从火上收回来的手没有停,但她垂着的眼睫遮住了眸底那一瞬间沉下去的冷意。
“孩子是食物中了浊气,不算严重。”她声音平稳,将银针刺入孩子手臂上的曲池穴,“三针退热,再喝两天药就能好全。”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孩子哼唧了一声,眉头动了动,紧闭的嘴巴微张开,呼吸明显匀畅了几分。
妇人紧攥着的手松开了些,抹了把眼角的泪。
“大夫,您真是神医。”
霍青澜没有接话,将三针落完,又开了张方子递过去。
“照方抓药,明日再来复诊一次。”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留下诊金二两银子搁在台面上。
门板合拢的那一刻,霍青澜站在昏暗的药馆里,手指轻轻叩在诊台边缘。
沈家。洗三宴。
钱三那晚说的话,和这个陈姓妇人无意间提到的消息对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竹榻上正朝她伸手的糯糯,走过去将孩子抱起来,贴在胸口。
“糯糯。”她低声说着,下巴搁在女儿柔软的发顶上,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暮色中的天际,方向是北面,是京城的方向。
“你爹给你找了个弟弟,还要大办洗三宴。”
糯糯听不懂这些话,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蹭了蹭,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嘴巴吧唧了两下。
霍青澜拍着她的背,嘴角弯起的弧度浅而冷,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刃在暮光里反了一下光。
“不急,让他先高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