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彪到三亚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他带了二十一个人,分坐四辆商务车,从海口一路开到三亚,中间只在陵水停了一次,加了油,吃了碗粉。阿彪没吃,他晕车,从海口出来就开始恶心,到了陵水脸色已经发白了。
“彪哥,你没事吧?”开车的阿强递过来一瓶水。
阿彪摆摆手,把那瓶水推回去。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过去的椰子树,脑子里反复转着杜远山交代的话——“到了三亚,不要惹事。找到杜城,告诉他,远山哥请他回海南一趟。他要是肯回,什么都好说。他要是拒绝……”
杜远山没说拒绝怎么办。
阿彪没问。他跟了杜远山八年,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杜远山不说“拒绝怎么办”,意思就是——你自己看着办。办好了回来领赏,办砸了就不用回来了。
车队下了高速,拐进三亚市区。阿彪让阿强把车停在路边,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车窗上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
“阿强,常虎的会所在哪儿?”
“凤凰路上,靠近三亚湾。”阿强翻了一下手机,“彪哥,咱们直接去?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阿彪把烟掐灭,弹出窗外,“我们是来请人的,不是来偷东西的。大大方方去,大大方方说。”
四辆商务车重新上路,二十分钟后停在了常虎会所的门口。
会所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门口种着两排椰子树,树下停着几辆豪车。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两个字:“常居”。
阿彪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然后低头把烟点上。
门口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了一下:“先生,这里是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
阿彪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我找常爷。”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能进。”
阿彪笑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然后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四辆商务车的车门同时打开,二十一个人齐刷刷下了车,齐刷刷站在阿彪身后。他们没带家伙,但二十一个人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家伙。
两个保安的脸色变了。年长那个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西装内兜——里面应该是对讲机。
阿彪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兄弟,别紧张。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请常爷帮个忙,见一个人。那个人叫杜城,你应该认识吧?”
保安没说话,但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他看了阿彪一眼,转身走进会所,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不到三分钟,小周从会所里出来了。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门口这二十一个人,脸色没有变化。他在常虎身边干了五年,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二十一个人,还不至于让他慌张。
“哪位是领头的?”小周问。
阿彪往前走了一步。“我。”
“常爷说了,杜城不在这儿。你们要是想见他,可以去他住的地方等。不过他今天出不出门,我不知道。”
阿彪眯了一下眼睛。“那他在哪儿住?”
小周笑了笑。“这个我不能说。常爷说了,杜城现在是他的客人,客人的住处不便透露。你们要是想找他,可以留个电话,我帮你转达。”
阿彪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
“行,那你帮我转达一句话。”阿彪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杜远山哥说了,请杜城回海南一趟,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比隔空喊话强。三天之内,希望他能动身。”
小周点了点头。“话我一定带到。”
阿彪转过身,朝车队走去。走了三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你帮我再转达一句。”阿彪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能听见,“远山哥说了,海南永远是杜城的家。但家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他既然走了,回去就得守家里的规矩。”
说完,他上了车。
四辆商务车发动,一辆接一辆驶离会所门口。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小周能感觉到,那些车开走的时候,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尽头,才转身走回会所。
常虎坐在二楼的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壶新泡的凤凰丹丛。他没喝,茶已经凉了。
“走了?”常虎问。
“走了。”小周站在门口,“带了二十一个人,领头那个叫阿彪,是杜远山的人。他说,让杜城三天之内回海南,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
常虎端起凉了的茶杯,又放下了。
“杜城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他。要不要现在说?”
常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急。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跟他说。”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常虎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在算什么账。他拿起手机,翻到杜城的号码,看了一眼,又锁了屏。他想起二十年前,杜建国也被人这样“请”过。那时候他还在海口做生意,杜建国被人堵在办公室里,对方带了三十多个人,要他让出一块地。
杜建国没让。
他跟对方喝了一壶茶,聊了一个小时,最后对方走了,地也没要。杜建国事后跟常虎说:“老常,你知道吗?带三十个人来堵我,说明他心里没底。心里有底的人,一个人就够了。”
常虎那时候不太懂。
今天,他好像突然懂了。
阿彪没有离开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