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彪走了之后，杜城一个人回到住处。不是常虎安排的那个小区，是他在三亚自己租的一间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在市区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他选这里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安静。不会有人突然敲门，也不会有人从对面楼的窗户里架一个长焦镜头对着他拍。
他把门反锁，拉上窗帘，从旅行袋最底层翻出那部手机。
父亲留给他的加密手机。
黑色的，很旧，屏幕上有几道划痕，边角的漆都磨掉了。这部手机杜城从来没见他父亲用过，一直放在书房的保险柜里。父亲出事前几天，突然把它拿出来，交到杜城手上，只说了一句话：“拿着。万一我有事，这里面有你想知道的。”
杜城当时想问“什么事”，但父亲已经转身走了。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没有品牌logo，直接跳到一个密码输入界面。六位数密码。杜城想了想，试了父亲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自己的生日——也不对。再试了母亲的忌日——还是不对。
他停下来，想了想。
父亲设密码的习惯他知道，从来不用生日、纪念日这种好猜的数字。他用的是地址——门牌号、车牌号、经纬度。杜城试了老宅的门牌号——对上了。
屏幕解锁。
主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电话、短信、一个加密文件夹、一个录音机。没有浏览器，没有微信，没有地图。这部手机不是用来聊天的，是用来在关键时刻传递信息的。
杜城先点开了短信。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也是空的。他没有失望——父亲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他点开了加密文件夹。系统提示输入第二层密码。这次是四位数。杜城试了父亲的出生年份后两位加母亲的——不对。他想了想，输入了老宅门牌号的后四位——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有十几张照片和三个文档。
照片全是文件扫描件。杜城一张一张看过去，瞳孔慢慢放大。第一张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签署日期是五年前，转让方是父亲，受让方是杜远山的父亲杜建民。转让标的是杜家旗下三家公司的股份，总估值超过两个亿。
但杜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父亲也从没提过跟大伯做过这么大的股权交易。
第二张是一份借款合同，杜远山向一个叫“海南华银”的机构借款五千万，担保人是父亲。借款日期是三年前，还款日期是两年前。也就是说，这笔钱已经逾期一年了。
第三张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转让方写着父亲的名字，但签名处的笔迹明显不对。杜城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个签名——“杜建国”三个字，笔画生硬，像是有人照着真迹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伪造签名。
杜城的手紧了紧，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第四张是一张手写便条的照片，字迹是父亲的：“建民兄，这笔账我帮你扛了。但只有这一次。下次你再背着我动杜家的东西，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第五张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金额是一个亿，收款方是杜远山父亲名下的一家公司，转账备注写着“投资款”。但杜城知道那不是投资款——那是父亲替大伯还的窟窿。
杜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角落里亮着，像一只发光的眼睛。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钟。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大伯带他去钓鱼，想起大伯在他生日时送他的那把气枪，想起大伯去世时父亲在灵堂前哭得像个孩子。那时候他以为杜家的男人都是铁打的骨头，直到看到父亲哭，才知道骨头再硬，心里也有软的地方。
父亲替大伯还了一个亿的窟窿，不是因为大伯值这个钱，是因为大伯是杜家的人。杜家的人，出了事自己扛，扛不了，家里人帮着扛。这是杜家三代人传下来的规矩。
但杜远山不认这个规矩。
杜远山觉得大伯替父亲扛过事，父亲替大伯还钱是天经地义。他觉得杜家的产业本来就该是他的，因为他是长孙。他觉得杜城不配坐在杜家继承人的位置上，因为杜城的母亲不是海南本地人。
杜城走回桌边，重新拿起手机。
他点开了那三个文档。第一个文档是一封信，收件人是杜城，落款是父亲。信不长，不到一千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父亲当面说给他听的。
“城儿，如果你在看我写的这些东西，说明我已经出事了。不要慌，也不要想着一时半会儿替我报仇。杜家的水太深，你一个人趟不过去。你要做的是先活下去，然后慢慢来。杜远山不是最大的问题，他后面还有人。那个人是谁，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知道得越早，你死得越快。但你记住一件事——你外公。你外公叫沈沧海。他当年离开海南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建国，城儿大了之后，让他来找我。’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你走那条路。但现在看来，该走的路，躲也躲不掉。”
杜城把这段看了三遍。
沈沧海。他母亲姓沈，但母亲在世的时候，从没提过外公。他问过一次，母亲只说了一句“他忙”，然后就不再说了。后来母亲去世，父亲也从没提过。杜城一度以为外公已经不在了，或者跟母亲这边断了联系。
但父亲在信里说，外公当年离开海南的时候——外公离开海南？外公是海南人？他从没离开过？
杜城点开第二个文档。是一份人事档案，上面有沈沧海的出生年月、籍贯、工作履历。籍贯写着海南海口。工作履历的第一行是：一九八零年至一九八五年，海南某部门。后面被涂黑了，涂得密密麻麻，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