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虎在酒店躺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能自己下地走路了。左肋的伤口还疼，但不至于走两步就喘。杜城给他买了两套换洗的衣服，黑色T恤，黑色运动裤，都是地摊货，一套不到一百块。李二虎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说了一句：“我穿地摊货都像大佬。”
杜城没接话，把门卡扔给他。“换个地方住。这里不安全，追你的人还在三亚。”
李二虎接过门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这是哪儿？”
“我租的公寓，六楼，没电梯。你住那儿，我住酒店。”
“不行。”李二虎把门卡推回来，“你救了我的命，我占你的房子，这算什么事？”
“你身上有伤，住酒店不方便。我住酒店方便谈事。”杜城把门卡塞回李二虎手里，“别废话了，走吧。”
李二虎看着杜城，沉默了两秒，把门卡揣进兜里。
阿勇开车送他们过去。帕萨特在市区七拐八拐，停在那栋老居民楼下面。李二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六层的旧楼，外墙的漆掉了一大片，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上糊着报纸。
“你就住这儿？”李二虎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
“嗯。”杜城从阿勇手里接过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水果和面包，“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房东是个老太太，人挺好的，就是耳朵有点背。”
李二虎接过塑料袋，跟着杜城上楼。六楼，没电梯，他爬到四楼就开始喘，左肋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他咬着牙没吭声，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
到了六楼，杜城开门进去。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个折叠餐桌，两把塑料凳。卧室里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但该有的都有。
李二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你一个杜家的公子，住这种地方？”李二虎把塑料袋放在折叠餐桌上，“我在东北听说的杜家，那可是海南岛上数得着的大家族。你爸一个电话能叫动半个海南的人。”
杜城从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李二虎。
“我爸进去了。”杜城说，“杜家现在是我堂哥的。我是被赶出来的。”
李二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杜城，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是理解。
“我爸也进去了。”李二虎说，“去年的事。贩毒，判了无期。”
杜城在他对面坐下来，没说话。
“我爸是东北那边的大佬，人称‘震天爷’。做建材起家，后来涉足了房地产、餐饮、娱乐，什么赚钱做什么。”李二虎把水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在在膝盖上，“但是他最大的生意，是毒品。我不碰那东西，从小就不碰。我爸骂我没出息，说‘老子做了一辈子毒品，你连碰都不敢碰，你算什么李家的种？’”
李二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是嚼碎了的黄莲。
“去年他被人点了，警方在他名下的一间仓库里搜出了两百公斤冰毒。他自己不认，说那是别人放的。但证据确凿，判了无期。他进去之后，他手下那些人就开始抢地盘。我叔——李震东，是我爸的亲弟弟——他想把生意往正道转，不让碰毒品。那帮人不干，就动了杀心。”
杜城听到这里，接了一句：“所以你叔让你跑。”
“对。”李二虎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晚上，我叔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二虎，快走，他们在找你’。我从后门跑出来，上了高速，一路往南开。开了三天三夜，到了三亚。我以为到了三亚就安全了，没想到他们跟过来了。”
“追杀你的是什么人？”
“我爸以前的旧部，领头叫乔四。在东北的时候我就跟他不对付，他觉得我是个废物，我觉得他是个疯子。我爸进去之后，他接手了毒品那条线，做得比以前还大。他怕我回去跟他抢生意，所以要斩草除根。”
杜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你打算怎么办？”杜城问。
李二虎抬起头，看着杜城。“我想先在你这儿待一阵子。等伤好了，我回去找我叔。他在东北还有一帮老人，只要他没事，乔四翻不了天。”
“如果你叔已经出事了呢？”
李二虎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渍。
“那我就不回去了。”李二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爸的生意，我不想碰。我叔要是没了，东北就没有我待的地方了。我就在南方混，跟着你。”
杜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跟着我？”杜城说，“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
“我清楚。”李二虎抬起头，眼神很亮，“你是杜建国的儿子。你在海南被人搞了，跑到三亚重新开始。你有个常叔罩着你，你不碰毒品，不走私，做正规生意。你一个电话能让马三跪下，但你不住别墅不开豪车，你住一个月八百块的出租屋。”
李二虎顿了顿，继续说：“你这样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狠人。你不像傻子。”
杜城笑了一下。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
“你也不像傻子。”杜城说，“你叔让你跑，你就跑了几千公里，从东北跑到海南。路上被人捅了两刀，差点死在酒店走廊里。你这样的人，要么是胆小鬼，要么是真聪明。你也不像胆小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