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分,那辆辽B的SUV出现了。这次它没有停在入口外面,而是直接开进了仓库区。车速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它绕了一圈,在阿勇那辆帕萨特后面停了不到两秒,然后加速离开了。
但它没有走出仓库区。它拐进了一条死胡同——那是杜城提前选好的位置,三面都是仓库墙体,只有一条进来的路。
SUV发现进了死胡同,开始倒车。但倒车的路被另一辆车堵住了——那辆一模一样的黑色帕萨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胡同口,车头正对着SUV,大灯全开,照得SUV里四个人睁不开眼。
杜城从帕萨特副驾驶座上下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走到SUV旁边,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是那个光头,脖子上的青龙在仪表盘的微光下看起来像一条活的蛇。
“下车。”杜城说。
光头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谁?”
“你找的那个东北人的朋友。”
光头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的手往座位底下摸,杜城知道那里藏着东西——不是刀就是棍子。
“别摸了。”杜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光头的耳朵里,“你看看你后面。”
光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胡同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辆警车,警灯没开,但车顶上的红蓝灯罩在月光下反着光。车旁边站着三个穿制服的警察,刘所打头,手里拿着对讲机。
光头的手从座位底下抽出来了,空的。
“下车。”杜城又说了一遍。
车门开了。光头先下来,然后是三个手下。四个人都举着手,动作很慢,像是怕被人误会。
刘所走过来,看了光头一眼,又看了看车里。“车上有什么?”
“自己看。”杜城说。
刘所让人搜了车。后座底下搜出两根钢管,后备箱里搜出两把砍刀,刀刃上还有干了的暗红色痕迹——不知道是锈还是血。
“管制刀具,寻衅滋事。”刘所把手铐扔给旁边的民警,“带走。”
光头被铐住的时候,转过头看着杜城。他的眼神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解——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算计的,不明白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年轻人在短短三天之内布了一个他钻进去都出不来的局。
“你到底是什么人?”光头问。
杜城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慢慢散开,像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
“告诉乔四,”杜城把烟夹在指间,“三亚不是他的地盘。他要想在这儿找人,先过我这一关。”
光头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警察推了他一把,把他塞进了警车。车门关上,警灯亮了,红蓝交替的光在仓库的灰色墙壁上转了一圈,然后警车开走了。
仓库区重新安静下来。
阿勇从帕萨特里出来,搓了搓手。“城哥,就这么完了?”
“完了。”杜城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他们犯了事,在三亚没有正当身份,警察扣他们二十四小时,然后遣返。等他们从东北再派人来,至少要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回到茶楼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杜城上了二楼,李二虎坐在那里等他。常虎也在,三个人围坐在茶桌旁,壶里的茶已经泡了不知道多少泡了,颜色淡得像白水。
李二虎站起来,看着杜城。他的表情很严肃,跟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东北大汉判若两人。
“城哥,今天的事,我记一辈子。”李二虎的声音有点沉,“你帮我挡了刀,帮我藏了身,又帮我设局把乔四的人送进派出所。我李二虎在东北混了三十年,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铜制的打火机,上面刻着一只老虎,做工很糙,像是地摊货。
“这个东西不值钱,是我叔送我的,跟了我十年。”李二虎把打火机放在桌上,“今天把它给你。不是我李二虎的命值一个打火机,是我想让你知道——从今天起,你杜城的事,就是我李二虎的事。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砍人,我不皱眉。”
杜城看着桌上那个铜打火机,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揣进兜里。
“东西我收了。”杜城说,“但我不需要你砍人。我需要你帮我做事。”
“什么事?”
“我那个仓库,要做正规物流。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管现场。你行不行?”
李二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一个大老粗,你让我管仓库?”
“大老粗有大老粗的好处。那些弯弯绕绕的人,你一眼就能看穿。那些想耍滑头的工人,你一拍桌子他们就不敢动。”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你行的。”
李二虎看着杜城,眼眶有点红。他使劲眨了几下眼,把那股潮气压了回去。
“行。”李二虎伸出手,“城哥,从今天起,我跟你干。”
杜城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常虎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端起紫砂壶对嘴喝了一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两个落难的人凑在一起,”常虎说,“要么一起沉下去,要么一起浮上来。我看你们不像会沉的样子。”
杜城松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举起来。
“常叔,借你吉言。”
三个人碰了杯。茶凉了,但喝在嘴里,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