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之后,杜城安静了三天。不是真的安静,是表面安静。他每天都去港口仓库,跟李二虎一起研究冷链物流的布局。图纸换了一张又一张,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工人已经开始进场清理地面了。但在表面之下,他在做另一件事。
小周发来的银行流水,杜城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他把每一笔可疑的交易都标了出来,用红笔在纸上画了一张资金流向图。这张图显示,阿龙的拳场每个月的利润大概在三百万左右,其中百分之三十进了杜远山的口袋,百分之二十给了三亚港的某个人——转账备注写的是“咨询费”,但收款账户是一个个人账户,户主叫方建国。
方建国。杜城在网上搜了这个名字,再加上“三亚港”三个字,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三年前的新闻报道——方建国,三亚港务局副局长。杜城把这条新闻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他不确定方建国在拳场的生意里扮演什么角色,但有一点很清楚——一个港务局副局长,每个月从一个地下拳场老板手里拿十万块钱的“资询费”,这不正常。要么是保护伞,要么是合伙人。不管是哪一种,都够方建国喝一壶的。
杜城把资金流向图、银行流水截图、拳场的地址和营业时间,以及阿龙和杜远山之间的关系说明,全部整理成一份匿名举报材料。他没有用自己的电脑,而是在网吧开了一台机器,用新注册的匿名邮箱,把材料发给了三亚市纪检委的举报邮箱、三亚市公安局的局长信箱,还有本地几个媒体的爆料平台。
发完之后,他退出邮箱,清空了浏览记录,关上机器,走出了网吧。三亚的阳光很晒,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给阿勇打了个电话:“勇哥,来接我。”
等车的间隙,他靠着路边的椰子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一个卖海南粉的推车从他面前经过,车上的铁锅冒着白气,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叫了一声。他叫住推车,买了一碗粉,站在路边吃完了。粉很烫,辣得他鼻尖冒汗,但他吃得很香。吃完把碗还给老板,说了声谢谢。
这是他来三亚之后养成的习惯——不管多大的事,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得吃饱了再顶。
举报材料发出去之后的第二天,没有任何动静。第三天也是。杜城不急,他知道这种事情不会那么快。纪检委收到举报,要先核实,要调查,要走程序。快的话一两个星期,慢的话一两个月。但拳场不可能撑到一两个月——只要有人去查,阿龙那些东西根本藏不住。
真正收到效果的时间,比杜城预想的早得多。
第五天,小周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大声说的事情:“城哥,港口那边出事了。方建国今天早上被带走了,直接从办公室里带走的,连茶杯都没让他拿。拳场那边也被封了,阿龙跑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现在人应该在派出所。”
杜城正在仓库里跟李二虎说话,听到这话,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李二虎看着他。“怎么了?”
“拳场被封了。方建国被带走了。”
李二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仓库都在回响。“城哥,你干的?”
“不知道。”杜城说。他确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那份举报材料起的作用,也可能有别人也在举报。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拳场倒了,方建国折了,杜远山每个月三成的分红没了,保护伞被拔了。
这就是杜城要的。一石二鸟,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方建国这个“二鸟”会跟拳场同时出事。
消息传得很快。到了下午,整个三亚港都知道了。有人在码头抽烟的时候讨论,说方建国是因为收了拳场的钱才进去的,说阿龙在派出所里供出了一串名字,说三亚港要开始大洗牌了。真真假假,传得沸沸扬扬。
杜城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在仓库里跟李二虎一起搬了一下午的货——不是什么大货,就是从港口拉来的一些样品,用来测试冷链设备的。两个人搬了十几箱,衣服湿透了,坐在地上喝水。
“城哥,你说杜远山现在在干嘛?”李二虎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杜城想了想。“应该在海口骂娘。”
杜远山确实在骂娘。他在海口的办公室里,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茶杯、文件、相框,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赵四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动。
“谁干的?!”杜远山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到,“谁他妈动的手?!”
赵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远山哥,还没查清楚。举报材料是匿名的,查不到来源。”
“查不到?!”杜远山一把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朝赵四的方向扔过去。赵四没躲,烟灰缸从他耳边飞过去,砸在墙上,碎成几瓣。“一个月三百万的流水,说没就没了!方建国进去了,他要是把我供出来,我他妈也得跟着倒霉!”
“远山哥,方建国不知道你。钱是阿龙转给他的,阿龙那边……”
“阿龙已经进去了!”杜远山打断他,“他要是扛不住,什么都往外说,我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办?”
赵四不敢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明知道是错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杜远山骂了十几分钟,骂累了,瘫在椅子上。他点了一根烟,手在抖,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一个洞。
“赵四,”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你觉得这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