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场被封的第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那天杜城在港口仓库，正蹲在地上跟李二虎研究冷链设备的布线方案。仓库的地面上铺满了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两个人拿着图纸在上面走来走去，鞋底沾了一层灰。

阿勇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精瘦，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长得像一只狐狸。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条米白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豆豆鞋，看着像是刚从海边的度假村出来的游客。但杜城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是游客那种放松好奇的眼神，是那种在暗处观察了很久、确认安全之后才露面的眼神。

“城哥，这位兄弟说认识你。”阿勇侧身让开。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朝杜城伸出手。“城哥，我叫刘玉柱。以前在阿龙手下做事，拳场被封之前，我是管账的。”

杜城没有握他的手。他站起来，把图纸卷起来塞给李二虎，上下打量了刘玉柱一遍。

“管账的？”杜城的声音很平淡，“阿龙的账不是他自己管吗？”

刘玉柱的手悬在半空中，尴尬地收了回去。他笑了笑，笑得很自然，像是经常被人拒绝握手的那种人。“城哥消息灵通。阿龙确实自己管大账，但日常的流水、拳手的出场费、赌客的结算，这些是我经手的。阿龙每个月给我一万五的工资，包吃包住。”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刘玉柱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二虎和阿勇，压低声音：“城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杜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仓库。刘玉柱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凉处。三亚的太阳很晒，水泥地面被烤得发烫，站在上面像站在锅盖上。

“说吧。”杜城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

刘玉柱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城哥，拳场被封那天，我正在后台对账。听到前面不对劲，我从后门跑了。跑的时候，我把账本带出来了。”

他从花衬衫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折叠的纸。他把信封递给杜城。

杜城接过去，没有马上打开。他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然后看着刘玉柱。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在动杜远山。”刘玉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风吹走，“拳场是杜远山在三亚的一条财路，你把它断了，你就是在动杜远山。我跟杜远山有仇，所以我来找你。”

“什么仇？”

刘玉柱沉默了两秒，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露出一种跟之前完全不同的表情——不是狐狸了，是一只受伤的猫，蜷着身子，露出肚皮上的伤口。

“我以前在海南做点小生意，跟杜远山的一个手下合伙开了个餐厅。生意还不错，每个月能分个两三万。后来杜远山那个手下说我账目不清，要查账。查来查去，查出来我少报了二十万的营业额。其实我没少报，是他们做了假账栽赃我。”

“然后呢？”

“然后他们逼我赔五十万。我没有那么多钱，他们就打断了我一条腿。”刘玉柱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这条腿现在走路还有点瘸，你看得出来吗？”

杜城看了一眼他的右腿。走路确实有一点不自然，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赔了钱之后呢？”杜城问。

“赔了钱，餐厅也被他们收了。我没地方去，就从海南跑到三亚，在阿龙手下找了个管账的活。干了两年，攒了点钱，但那条腿落下了毛病，阴天就疼。”刘玉柱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城哥，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贪钱，我怕死，我跑路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但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你来三亚不到一个月，就断了杜远山一条财路。我觉得你有本事，我想跟着你干。”

杜城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打开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十几页纸，全是手写的账目。字迹很工整，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标了日期、金额和去向。杜城翻了几页，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每个月十五号，一笔固定金额的钱，转到了方建国的账户。还有几笔大额的转账，收款方是杜远山在境外的离岸公司。

这比小周查到的银行流水更详细。银行流水只能看到钱从哪个账户转到哪个账户，但这些手写账目记录了每一笔钱的性质——“方局咨询费”“远山哥分红”“某某拳手出场费”“某某赌客结算”。这是证据。实实在在的、能用来送人进去的证据。

杜城把账本收好，塞进自己口袋里。他看着刘玉柱。

“你想跟着我干，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城哥你说。”

“你回去。回阿龙身边去。”

刘玉柱的脸色变了。“城哥，阿龙已经进去了，我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