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份请柬当天下午就送出去了。杜城让阿勇亲自跑了一趟海南,把请柬送到每一个人的手上。阿勇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他带回来了五个人的回复——林宏达当场答应了,张家和王家说要“考虑一下”,陈国栋的秘书收了请柬说“会转交”,何俊生那边连面都没见到,请柬让酒店前台代收了。
杜远山的请柬,是赵四签收的。
阿勇说他把请柬送到杜远山公司前台的时候,赵四正好从里面出来。赵四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和那个“杜”字,脸色当场就变了。他接过请柬,没有拆,攥在手心里,手指捏得发白。
“杜城让你来的?”赵四问。
阿勇说:“城哥让我送请柬,没让我传话。”
赵四盯着阿勇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杜城听完阿勇的汇报,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赵四瘦了吗?”杜城问。
阿勇想了想。“瘦了。眼窝陷下去了,颧骨比以前高了。”
杜城没有说话。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三亚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瘦了好。瘦了说明他睡不好。”
阿勇没有接话。
三天后,海南那边陆续有了回音。
林宏达第一个回了电话,说一定到。张家的张德坤——就是那个被杜城在接风宴上泼了红酒的周凯的父亲——让人传话过来,说“考虑好了,会去”。王家的王建国也给了答复,说“到时候看情况”。
陈国栋没有回应。何俊生也没有。
杜城不在乎。他来三亚不到两个月,能让海南几大家族里的一半人“考虑一下”,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些人不是冲他杜城的面子来的,是冲常虎、冲林宏达、冲他背后那个神秘的背景来的。他们想来确认一件事——杜城到底是昙花一现的落难公子,还是真正能在海南翻起浪的人。
杜城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请柬发出去之后的第五天,杜远山那边终于有了反应。不是回信,不是电话,是赵四直接杀到了三亚。
赵四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人,没有开车队,就买了一张从海口到三亚的高铁票,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出了三亚站打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到了常虎的茶楼门口。
阿勇从监控里看到了他,上楼告诉杜城。
杜城正在跟李二虎研究仓库冷链设备的最后调试方案,听到“赵四”两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在图纸上画线。
“让他进来。”
李二虎放下图纸,看着杜城。“城哥,要不要我……”
“不用。”杜城把笔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继续看图纸。我下去。”
赵四站在茶楼一楼的茶室里,没有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T恤,裤子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比杜城上次见到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尖了。他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看到杜城从楼梯上下来,赵四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缝,然后又松开了。
“城哥。”赵四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杜城走到他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没有让赵四坐,也没有给他倒茶。就那样坐在那里,抬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年、最后带人围了自己房子的兄弟。
“请柬收到了?”杜城问。
赵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收到了。”
“杜远山怎么说?”
赵四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杜城面前。信封没有封口,杜城抽出里面的东西——是那份请柬,但不是完整的。请柬被撕成了四片,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了起来,像是有人撕了之后又后悔了,粘回去的。
杜城把那四片请柬在桌上拼好,看了看。字迹还在,火漆印还在,只是多了几道裂痕。
“他撕的?”杜城问。
赵四点了点头。
“你粘的?”
赵四又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随时会断,但还没有断。
“城哥,远山哥让我来传句话。”
“说。”
“他说,海南不是你想回就能回的。你发请柬请他来,他不会来。你要是有种,就自己回海南找他,别在外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杜城把那四片请柬收起来,叠在一起,放进了自己口袋里。他看着赵四,看了几秒。
“赵四,你回去告诉杜远山,请柬我发了,来不来是他的事。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他——我不只是在外面搞‘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在三亚做物流,做冷链,做实打实的生意。他在海南的那些产业,迟早要用到我的物流网络。到时候,是他求我,不是我求他。”
赵四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要走,杜城叫住了他。
“赵四。”
赵四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爸在里面,被打了。你知道是谁动的吗?”
赵四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城哥,那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你是里面的号长,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赵四转过来,看着杜城。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
“城哥,你信不信我?”
杜城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四站在那里,等了十几秒,没有等到答案。他转过身,走出了茶楼。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杜城一个人坐在茶室里,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倒掉。他就在那里坐着,坐了很久。
李二虎从楼梯上下来,走到杜城旁边,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过那杯凉茶,一口喝了。
“城哥,赵四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杜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