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会开始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气氛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王建国坐在圆桌的主客位置,端着一杯铁观音,慢慢地喝。他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人,目光淡淡的,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张德坤坐在他旁边,倒是话多,跟那两个做海鲜出口的老板聊得热火朝天,从越南的虾价聊到泰国的蟹价,又从泰国的蟹价聊到三亚港的冷链仓储费,越聊声音越大,大半个会所都能听见。
林宏达坐在杜城左手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跟杜城低声说一两句。他的表情很放松,但杜城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转茶杯——不是紧张,是在等什么。
杜城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这场招商会的“戏”什么时候开场。
菜一道道地上。清蒸石斑、白灼虾、蒜蓉生蚝、文昌鸡、东山羊,都是海南本地菜,食材是杜城让小周提前三天从港口最好的供应商那里订的,厨师是从三亚湾一家五星级酒店借来的。菜的味道很好,但桌上的人心思都不在吃上。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德坤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杜城。
“小杜,你今天请我们来,不会就是吃顿饭这么简单吧?”
全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杜城身上。
杜城正在吃一块文昌鸡,他嚼了两下,咽了,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桌上的人都在等他开口,气氛微微发紧。
“张叔说得对,确实不只是吃饭。”杜城放下餐巾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圆桌的主位位置,但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重不重,像是在打拍子。
“各位叔伯都是海南的前辈,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三十年,见过的世面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我杜城今年不到三十,来三亚不到两个月,按理说没有资格在各位面前谈生意。”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王建国的表情没变,张德坤的嘴角微微上翘,林宏达低着头喝茶,那两个做海鲜出口的老板互相看了一眼。
“但有一件事,我觉得我有资格跟各位谈。”杜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三亚做冷链物流。不是小打小闹的仓库出租,是从仓储到运输到销售的一整条产业链。港口那个仓库,我投了五百万做设备改造,下个月就能投入使用。冷链车队我已经订了十台,下个月底到货。销售端,我跟三亚三家最大的海鲜批发市场签了意向协议,跟海口、广州、深圳的六家大型商超也有了初步对接。”
王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各位叔伯在海南做了一辈子生意,你们比我清楚——海南的冷链物流市场现在是什么状况。本地那两家垄断企业,一家靠关系吃饭,服务差、价格高;另一家是外地来的,价格低,但配送范围有限,出了三亚就送不到了。我的冷链网络,覆盖全岛。从三亚到海口,冷链车直送,全程温控,比现在的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时效快半天。”
张德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杜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放在圆桌中间。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海南全岛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冷链物流的配送网络——红色是已经开通的线路,蓝色是正在建设的线路,绿色是规划的线路。地图很详细,每一条线路的里程、配送时间、覆盖范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各位叔伯,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要你们投资,也不是要你们给我介绍生意。”杜城把文件合上,看着在座的人,“我是想告诉你们——在三亚,在海南,有一条新的路,正在铺。这条路不靠关系,不靠背景,不靠谁跟谁的私交。它靠的是效率,是价格,是服务。谁走这条路,谁就能赚到钱。”
会所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放下茶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小杜,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但我问你一句——你在三亚搞冷链,杜远山在海南搞封杀。海关扣你的货,银行断你的贷,港口卡你的仓库,连给你干活的工人都被人打了。你这条路,铺得下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扎在了杜城最痛的地方。
全桌的人都在看杜城。张德坤的嘴角从微翘变成了抿紧,林宏达转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两个做海鲜出口的老板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杜城看着王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一种很坦然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会来所以提前准备好的笑。
“王叔,你说得对。杜远山确实在封杀我。海关扣我的货,银行断我的贷,港口卡我的仓库,工人被打。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种很苦的东西。
“但王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一个人被这样封杀,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为什么他的仓库还没关门?为什么他的冷链车队下个月还能到货?为什么他的工人被打之后,第二天又回来了?”
王建国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看着杜城,没有说话。
“因为封杀我的人,封不死我。”杜城把茶杯放下,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海关扣我的设备,我从越南走陆路运过来,贵了百分之二十,但到了。银行不给我贷款,我自己有钱,不够,林叔帮了我。港口卡我的仓库,我换了一个码头,虽然远了一点,但能用。工人被打,我给他们买了保险,加了一倍工资,他们愿意跟我干。”
杜城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杜远山在三亚封杀了我两个月,我没有倒。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的封杀没有用。一个没有用的封杀,就是一张废纸。”
张德坤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杜城。他的眼神变了——之前的轻慢和试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把他当成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而不是常虎收留的一个落难小子。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杜城。
“小杜,你说的这些,我信。但我不能因为你说的这些话,就跟你合作。生意场上,信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王叔,我没让你现在就跟我合作。”杜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仓库地址。您什么时候觉得三亚这条冷链网络对您的生意有帮助,您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第一条货,免费。”
王建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胸口的衣兜里。
“行。你的名片我收下了。”
张德坤也伸过手来。“小杜,也给我一张。”
杜城给了。那两个做海鲜出口的老板也要了。林宏达没有要——他早就有了。
名片发完了,杜城重新坐回椅子上。菜已经凉了,他让小周重新上了几道热菜。大家继续吃,继续喝,但气氛跟刚才不一样了。之前是客气的、疏远的、带着试探的,现在多了一些温度,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有热气从下面冒出来。
吃到最后,王建国突然问了一句:“小杜,你那个冷链网络,有没有考虑过跟海南的农业合作社合作?海南的芒果、荔枝、火龙果,每年往岛外运的量很大,冷链需求比海鲜还大。”
杜城放下筷子。“王叔,您说到点子上了。我的冷链网络,第二个阶段就是做农产品冷链。海南的水果出岛,最大的问题不是产量,是物流。现在走海运太慢,走空运太贵,走陆运没有全程冷链。我的网络打通之后,从三亚田间到广州市场,全程冷链,二十四小时直达。损耗率从现在的百分之二十降到百分之五以下。”
王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招商会散了。王建国、张德坤和那两个做海鲜出口的老板先后离开。林宏达留在最后,等人都走了,他才走到杜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今天说得不错。”
杜城笑了一下。“林叔,你不是说我今天有戏吗?戏唱得怎么样?”
“唱得好。但不一定有人买票。”林宏达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王建国是海南商界的老狐狸,他说‘信’,不代表他会跟你合作。张德坤就更不用说了,他儿子跟你有过节,他能来就不错了,你别指望他帮你。那两个做海鲜出口的,倒是可能成为你的客户,但他们实力有限,成不了大事。”
杜城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今天没指望他们当场拍板。我只是让他们知道——杜城这个人,站在这里,没有倒。这就够了。”
林宏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合上,放回桌上。
“你那份海南冷链物流的地图,做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你的配送网络覆盖了全岛,但你没有覆盖到海口的美兰机场。海口机场是海南水果出岛最重要的空港,你做冷链不做机场,等于做了一半。”
杜城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想到海口机场。他的冷链网络规划主要围绕三亚港和环岛高速公路,忽略了空运这一块。
“林叔,你说得对。我回去就补上。”
林宏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小杜,林晚让我告诉你,她在三亚这几天,你有空可以请她吃顿饭。”
杜城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宏达已经推门出去了。